“朕让沈寒舟的人去淮安走了一趟。”萧叙宸说,“三日前出发的,快马加鞭,今天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苏含光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他克制着的通报声:“陛下,沈大人求见。”
萧叙宸和江澹宁对视一眼。
“传。”
沈寒舟大步走进来,风尘仆仆,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。他的脸色不好看,眼底布满血丝,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合过眼。他行过礼,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,双手呈上。
萧叙宸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册薄薄的账本。
“这是在淮安知府衙门的藏书楼夹层里找到的。”沈寒舟说,“不是周培安弹劾折子里的那本私账。这本是——孙懋功案中缺失的盐税暗账的副本。”
萧叙宸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淮安知府知道这本账的存在。”沈寒舟继续说,“他正在暗中比对真账和假账,准备整理成卷之后密报陛下。但周培安的人比他快了一步。那本假账就是冲着他来的——他们要在淮安知府把真账交上来之前,先把他按死在贪墨的罪名下。”
江澹宁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淮安知府现在人在哪里?”
“还在任上。但臣到淮安的时候,当地已经传开了他贪墨盐税的风言风语。周培安的折子是明面上的,暗地里还有人把消息散布到了两淮盐商中间。现在盐商们人心惶惶,有几个大盐商已经在悄悄转移账册、销毁和官府的往来凭据。再拖下去,等他们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,淮安知府就算不被定罪,两淮盐税的黑账也永远查不清了。”
萧叙宸缓缓转过身,面对着那幅巨大的舆图,目光死死锁在两淮的位置上。
“账本里记了些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。
“记了孙懋功在内五年间,两淮盐税实际征收的数额、上缴国库的数额、以及被截留、私分、贿赂京城官员的差额。”沈寒舟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,“差额总数,折银一百三十七万两。”
这个数字落下来的时候,整个御书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。
江澹宁闭上眼睛。她的脑海中飞速掠过了一连串画面——苏州钞关的旧账、慕贵嫔的木匣、凤仪宫地砖上暗门里的木匣、名单上那些还没被清算干净的名字。一百三十七万两。这些钱本该用来修河堤、建粮仓、贴补西北军饷。但它流进了私人的口袋,流向了京官的外宅,流向了无数个像慕贵嫔那样被收买的人手中。
“那些收银子的京官,账本上有名字?”她睁开眼睛。
“有。”沈寒舟说,“名字用暗语记的。臣粗略比对了一下,至少涉及七八个人,其中两个就是崔衍和周培安。但暗语需要破解的密钥,淮安知府手中那套完整的账本里应该附有密钥。臣在藏书楼找到的这本是副本,只记了一部分。”
“密钥不在淮安知府身上?”
“淮安知府说,密钥被他拆散之后分别藏在了三个地方。其中一处他很确定还在,另外两处——有一处可能已经被崔衍的人盯上了。”
萧叙宸转过身来。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,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——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暗流翻滚、巨浪蓄势。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本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每一页上的数字都像是一块石头,重重地砸进他的眼睛里,又沉又硬。
“这个案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朕要亲自抓。”
江澹宁看着他。她知道这件事有多大——一百三十七万两的盐税贪腐案,涉及两淮盐商、户部、都察院、内廷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如果处理不好,新政刚铺开的摊子会被这个案子拖垮,朝堂上所有反对势力都会借机反扑。但如果处理好了,这将是萧叙宸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反腐肃贪,足够把两淮的毒瘤连根拔除,把整个官僚体系重新洗一遍。
“陛下打算从哪里下手?”她问。
萧叙宸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转过身对沈寒舟说:“淮安知府手里的密钥,全部取回来。朕给你三天。”
沈寒舟抱拳领命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江澹宁忽然叫住了他。
沈寒舟回过头。
“崔衍在京中的亲眷、门客、下属、常去的茶楼酒肆、常接见的地方官员——全部列入监控。还有周培安家里的管事、账房、出入的银钱往来的庄号。”她的声音又快又密,像连弩出膛,“不要打草惊蛇,只要所有进出的消息都掌握在手里。他们发现暗账失踪之后一定会有一波动作,那波动作里的破绽,就是最好的钥匙。”
沈寒舟看了萧叙宸一眼。
萧叙宸点了点头。
沈寒舟离开后,江澹宁走到萧叙宸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眶微红,不知道是熬的还是气的,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硬邦邦的直线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脸颊。他的脸是凉的,但皮肤底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。
“别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线索已经在手上,人马已经撒出去了。陛下等这一刻等了快一年,不必急在这三天。”
萧叙宸握住她摸他脸的那只手,按在自己胸口上。“朕不是急。朕是恨——恨这些人胆子大到了这种地步。一百三十七万两,他们从国库里偷走了一百三十七万两,转过头还要把朕派去查账的人按死在贪墨的罪名下。他们当朕是什么?当大燕的律法是摆设?”
“他们当陛下是年少登基的好性子,当大燕的律法是一张可以拿银子糊住的网。”江澹宁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所以他们才敢。但陛下不是。臣妾也不是。”
她抽回手,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沿着两淮的漕运河道一路划过去。
“这条线上,有多少官员是拿过银子的?有多少码头、钞关、盐场参与了分赃?淮安知府一个人能查到的有限,但要撬开这个案子,不一定只靠他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