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石榴花的甜香和暑气,把凤仪宫满院子的声音都裹在一起——笑声、喊声、弦响声、扇子摇动的轻响。萧元琮靠着廊柱,慢慢吃着枇杷,心里想:这一仗打赢了。以后还会有仗要打,有朝政要理,有流民要安顿,有北凉三皇子的心思要琢磨。但没关系,他会一件一件来,像父皇那样,把每件事都钉在它该在的地方。
枇杷汁水在舌尖化开,甜得让人眯起眼睛。他侧过头,看见阿娘也正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。那个笑容他看了十二年,每一回看,都觉得心里有底。
他把碟子里最后一颗枇杷递到阿娘手里:“阿娘也吃。”
江澹宁接过枇杷,慢慢地剥开皮,咬了一口。甜得很。她抬起头,看见满院子的阳光、孩子、花和笑声,觉得这个夏天比上一个夏天更好。以后,会更好。
朝堂上的风波渐渐平息,陇东的折子从雪片变成了细流,最后变成每隔五日一报的例行公文。萧叙宸不再整夜整夜地耗在乾元宫,偶尔也能在黄昏前回到凤仪宫,坐在水榭里喝一碗江澹宁亲手炖的银耳羹。日子像是从惊涛骇浪里挣出来的一条船,终于驶进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水面。
大人们松弛下来,孩子们却更忙了。
萧元琮开始正式入朝听政。每日五更天便起,先到乾元宫西侧的偏殿里看折子,由苏含光亲自给他讲六部递上来的条陈。他学得极快,有些事萧叙宸只点一句,他就能顺着往下推出三层意思。散了朝,还要去一趟东宫,听詹事府那些老头子讲课。有时候萧元琤拉着萧若瑾在宫里到处跑,远远看见他抱着一摞折子从文华殿出来,身后跟着三个绿袍官儿,活像一只头雁领着一串鹌鹑。萧元琤就躲在假山后头学他走路,背着手,迈着方步,下巴微微仰起来,学得惟妙惟肖。
萧若瑾笑得直不起腰,又怕被萧元琮发现,拉着萧元琤往更深处躲。结果萧元琮头也不回,只淡淡抛过来一句:“假山后头那两只,再不去把昨日的字练了,今晚阿娘查功课,我可不替你们说话。”
假山后头顿时没了声儿。过了一会儿,萧元琤探出脑袋,讨好地喊:“哥,你帮我说说呗,我昨天练到亥时了,真练了——”
“你练的是字还是鬼画符?‘萧元琤’三个字,你写错了俩。”
萧元琤“呜”地缩回去。萧若瑾在一边捂着嘴笑,拉着他往外走:“行了行了,求他不如求己。去凤仪宫,我盯着你练。”
“你比阿娘还凶。”萧元琤小声嘟囔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姐姐最好了,姐姐是我的再造恩人。”
萧若瑾踢了他一脚,两人打闹着往凤仪宫去了。萧元琮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身后的小宦官凑上来要接他手里的折子,他摆摆手,自己抱着往东宫走。
十二岁的少年,身量已经抽长,步子迈得极稳,只是肩背还有些单薄,像一株正在拔节的青竹,风过时微微晃一晃,根却扎得深。
萧若瑾的日子过得最热闹。北城的流民营已经渐渐上了正轨,她隔三差五带着东宫借她的五个吏员去核册子、查粮仓,有时还帮着请医官去给病了的流民看诊。那些流民起初见她是位年纪小小的贵人,都拘谨得很,话也不敢多说。
后来见她卷起袖子就蹲在灶前帮忙烧火,又挨个问那些孩子的名字,便慢慢松了下来。有个从庆阳逃来的老妇人,拉着她的手,颤巍巍地叫了一声“小菩萨”,把她闹了个大红脸。
回去的路上,萧若瑾骑在马上想了半天,对赫连骁说:“我算哪门子菩萨,我不过跟着阿娘的意思,替父皇看看这世道到底什么模样。”
赫连骁骑马跟在她斜后方,闻言笑道:“在那些百姓看来,肯蹲下来看他们的人,就跟菩萨差不多。”
“你呢?”萧若瑾忽然偏过头看他,“你跟着我跑了这些回,也成菩萨了?”
“我不是菩萨。”赫连骁勒了勒缰绳,让坐骑走得稳当些,“我是公主的马前卒。公主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萧若瑾“嘁”了一声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她催马快走,把赫连骁甩开半个马身,嘴里道:“油嘴滑舌。你们北凉人是不是都这样,拿这种话当水喝。”
“不是。”赫连骁在后面笑,“只对公主这样。”
萧若瑾不说话了。马蹄声在官道上哒哒地响,七月的日头毒辣,热风从田野上滚过来,带着庄稼叶子的青涩味儿。她抬手遮了遮太阳,心里却觉得这风也没那么热。赫连骁从马侧取出一只水囊,递给她:“加了乌梅的,凉着。”
她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。酸甜的,凉丝丝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一肚子的暑气都压住了。她忽然想,这个北凉的三皇子,如今在锦衣卫当差,整日跟着沈寒舟学那些查人底细的活儿,怎么还能记得她爱喝什么口味的水。她没问,只把水囊递回去,道:“明日我答应了要带元琤去东郊跑马,你也来。”
“好。”赫连骁应得干脆,把水囊挂回马侧,又补了一句,“我带三把短弓,东郊的林子里有野兔。”
“抓兔子?”萧若瑾眼睛一亮,“阿娘说,中秋前若能在东郊猎到几只肥兔,就让人风干了,冬天炖萝卜吃。”
“那便多猎几只。”赫连骁道,“只是太子殿下一向不喜我与你独处,明日还有六皇子在,他总不会多心。”
“我哥才不会多心。他是不放心你。”萧若瑾瞥他一眼,“你自己做了什么,心里没数?”
“我做什么了?我陪公主练箭、陪你巡视流民营、给你送酸酪,哪一件见不得人?”
萧若瑾被他问住了。细想想,赫连骁确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。可萧元琮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三分审视,像在看一把挂在堂中的名刀——好看,值钱,但终究是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