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元琮沉默了几息。水榭里安静下来,连萧元琤都难得地咽下嘴里的糕,不说话了。萧元琮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稳的:“横山大捷之后,鞑靼东路军的精锐折了大半,短期内无力再犯。但西路还有部族未动,明年开春草长马肥,未必不会卷土重来。
  周将军应该把缴获的战马和俘虏整编成一支轻骑,驻在庆阳以北,既可警戒,又能练兵。同时,陕西、甘肃两地的边墙需趁着秋后农闲抓紧修补,缺的三十万两银子——儿臣觉得,可以从抄没崔衍、周培安等人的家产里拨出一部分。那些钱本来就是两淮的盐利,拿回来修西北的墙,才算用在了该用的地方。”
  他说完了。水榭里静了一瞬,然后萧叙宸把茶杯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。
  “朕没教你这些。”他说。
  “儿臣自己想的。”萧元琮说。
  萧叙宸看着他,足足看了五息。然后他伸手,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,递到萧元琮面前:“吃吧。想了一晚上,你也没吃几口。”
  萧元琮接过糕,咬了一口。桂花馅的甜香在舌尖化开。他抬头,看见阿娘在桌子对面朝他笑,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有——欣慰、骄傲、还有一点点心疼。他又低头吃了一口。糕很甜,比他吃过的所有甜糕都甜。
  那天夜里,江澹宁洗漱完回到内室,萧叙宸已经靠在床头看折子了。她掀被子上榻,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周凛请功的折子,后面附着一份阵亡将士名单,密密麻麻写了三页。
  “这么多。”她轻声说。
  “横山那一仗,歼敌七千,咱们自己阵亡了两千三。”萧叙宸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两千三百个人,回不来了。”
  江澹宁没说话,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他翻折子的动作停了停,翻过手来握住她的手指,握得很紧,骨节都有些发白。
  “还有伤兵。”他说,“轻伤的不算,重伤不能归队的,有八百多人。周凛在折子里请旨,说想把这批伤兵安置在陇东各府县,充作屯田兵,半兵半农,既养活自己,也帮着地方恢复生产。”
  “你怎么想的?”
  “朕准了。”他说,“打仗的兵不能丢,打完仗的兵更不能丢。朝里有人说这是糜费钱粮,朕不这么看。八百个断了腿的汉子,你让他们回原籍种地,地早没了,家人也许也没了。他们活着回到边镇,心里还有一根弦:朕是大燕的兵,朕守过城。这根弦在,边墙就倒不了。”
  江澹宁把脸靠在他肩上。龙涎香的气味从他寝衣领口透出来,混着折子上新墨的味道。她忽然说:“你今日在折子上批的那些话,琮儿都听见了。你昨儿让他上朝旁听,他回来跟我说了一晚。”
  “他说了什么?”
  “他说,父皇治国,和沈大人查案,其实是一样的道理——从根上理。”
  萧叙宸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说更多,但江澹宁知道,这个“嗯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。他从来不会当面夸儿子,但他让儿子站在朝堂上听政,让儿子看军报,让儿子答“接下来怎么办”——这就是他能给的全部了。
  窗外的蝉在夜里反而叫得更响了。江澹宁闭上眼睛,听着那绵密的蝉声,想起傍晚时分院子里那场欢腾——孩子们的笑声,甜糕的香味,湖面上碎金一样的荷花灯。她忽然觉得,那些笑声和甜味,就是萧叙宸每天在折子和军报中间杀出一条血路的意义。两千三百个回不来的人,换来的是萧元琤能追蝴蝶、萧若瑶能傻乎乎地跟着笑的日子。这笔账没有人会写进折子里,但她替他记着。
  横山大捷之后半个月,陇东的战事彻底平息。周凛的奏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:边墙修补已经开始,屯田兵安置妥当,鞑靼残部退过阴山,短期内再无南顾之患。萧叙宸在朝会上宣读大捷诏书时,满殿文武跪伏山呼万岁。这一次,那些声音里没有了崔衍、周培安之流的虚与委蛇,是真真切切的震耳欲聋。
  萧元琮站在御阶侧方听政。他看见父皇宣读诏书时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像钉钉子一样把“大燕赢了”这四个字钉进每个人的骨头里。他想,做皇帝真难,但父皇做了十二年,从被人在朝堂上当成“少年可欺”的年轻天子,做到了今天这一步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阿娘在凤仪宫的廊下跟他说的那句话——你父皇从小就不太会夸人,他拍你的肩膀,就是夸你答得好。他现在懂了,父皇拍他肩膀的时候,那只手的重量里,有十二年的刀光剑影。
  散朝之后,萧元琮走出奉天殿。六月的阳光从殿脊上劈下来,烫得地砖发白。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,然后转身往凤仪宫走去。他的步子很稳,像他父皇一样,不疾不徐,一步一步踩实在青砖上。
  凤仪宫里,萧若瑾正在院子中央搭箭练弓。赫连骁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手里托着一壶酸酪,安静地看着。萧元琤蹲在廊下剥莲子,萧若瑶趴在小案上画一朵画歪了的海棠。江澹宁坐在美人靠上,手里捏着一把团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  萧元琮走进院门的时候,所有人都抬头看他。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朝江澹宁笑了笑:“阿娘,我回来了。”
  “回来了就好。”江澹宁把团扇放下,朝他招手,“过来,枇杷给你剥好了。”
  萧元琮走过去,在母亲身边坐下,接过那碟枇杷,拈了一颗放进嘴里。甜得很。他抬头,看见萧若瑾一箭射穿了五十步外的靶心,赫连骁在边上鼓掌,萧元琤跳起来叫好,萧若瑶的画被风吹到了地上,她撅着嘴跑过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