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琮在夕阳里站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往宫外走,金色的光从他肩头滑下来,将少年太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。
凤仪宫的灯渐渐亮起来。远远地,有笑声从里面飘出来,和着蝉鸣与晚风,一圈一圈地荡开去。
鞑靼人没有给大燕留出“一年整顿”的时间。
景元十三年七月初,边关八百里加急雪片般飞入乾元宫:鞑靼东路军绕开庆阳,从宁州一线突入,连破三寨,前锋已至邠州城外。邠州距长安不过四百里,轻骑一日一夜可至。满朝震动。
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吵着要和谈了。
萧叙宸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旨意当夜即出:拜镇北将军周凛为征虏大元帅,统领京营及宣府、大同兵马五万,星夜驰援。又命陕西巡抚尽起边镇存粮,就地征调民夫,限三日内将邠州、庆阳、平凉三城粮仓填满。同时,锦衣卫暗桩全线启动,三日之内,边军吃空饷、侵军械的将领被连撸七人,砍了脑袋挂在辕门外示众。
朝中有人私下嘀咕:这仗打得急,准备得也急,到底能不能成?
萧叙宸只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:“朕等了三年,等他们把刀递过来。现在刀来了,你们告诉朕接不住?”
没人再敢说话。
出征那日,萧元琮站在长安城楼上送行。五万大军从明德门鱼贯而出,甲胄映着晨光,汇成一道望不到头的铁流。他身后站着萧若瑾和萧元琤。萧若瑾攥着栏杆,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,嘴里却硬撑着一句:“我也想去。”
“你去了,谁管北城的流民营?”萧元琮头也不回。
萧若瑾不说话了。她看着大军远去,忽然低声说:“哥,你说周将军能打赢吗?”
“能。”萧元琮答得干脆,“因为父皇把该替他扫平的障碍都扫平了。周凛只用做一件事——带着五万人,把鞑靼人打回去。”
他说得平静,袖子底下的拳头却攥得紧紧的。那五万条命,是大燕的底气,也是他往后要扛在肩上的东西。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,这座城楼底下的土地,沉重得让人骨头都在响。
仗打了四十七天。
前二十天最苦。鞑靼人骑兵精锐,来去如风,周凛的步兵在陇东高原上被牵着鼻子走了半个月,粮道两次被抄,前锋营在宁州城外吃了败仗,折损两千余人。消息传回京里,朝堂上又开始窃窃私语。萧叙宸不动声色,只把前线送回来的战报一张一张看完,批了四个字:“督战勿扰。”然后转头对萧元琮说:“你觉得周凛在等什么?”
萧元琮想了很久,答:“等鞑靼人觉得他只会追。”
萧叙宸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动。那是他表达“说对了”的方式。
果然,第三十五天,周凛忽然在邠州以西的横山一带设伏。他用三千老弱残兵作饵,把鞑靼主力诱入一道狭长的谷地,两侧山崖上早已埋下两万弓弩手,谷口另伏五千骑兵。那一战从清晨打到日暮,箭矢蔽空,谷底血流成河。鞑靼东路军的统帅阿史那骨勒被流矢射中左肩,带着残部仓皇北逃,丢下七千余具尸体和无数马匹辎重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,萧元琤正在凤仪宫院子里追一只蝴蝶。传旨内侍跑进来,嗓子都劈了:“太子殿下!大捷!横山大捷!”
萧元琤的蝴蝶飞了。他原地跳起来,扯着嗓子喊:“赢了!赢了!”声音大得把水榭那边午睡的萧若瑶都吵醒了。萧若瑶揉着眼睛跑出来,还迷糊着,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笑,也跟着笑,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萧若瑾从北城赶回来,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来,一把抓住萧元琮的胳膊:“哥!周将军真的赢了?打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萧元琮说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,“歼敌七千,俘虏了两千多,缴获战马三千匹。鞑靼东路军半年内不可能再南下。”
萧若瑾松开他的胳膊,退了一步,忽然仰天大笑起来。那笑声脆生生的,带着十二岁姑娘独有的清亮,惊起了凤仪宫屋檐下的一群麻雀。萧元琤跟着笑,萧若瑶被他们带着也傻乎乎地笑,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笑成一团。云袖端着茶盘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,眼眶悄悄红了,又赶紧低头拿袖子擦了一下。
江澹宁从花厅里出来,站在门槛边看着儿女们。她没笑,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她把手里那封萧叙宸刚从乾元宫送来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——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赢了。”是她熟悉的笔迹,干脆利落,像他本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。她将纸条折好放进袖中,对院子里欢腾的孩子们说:“行了行了,别疯了。晚上给你们做甜糕。”
“要桂花味的!”萧若瑶第一个举手。
“我要枣泥的!”萧元琤不甘示弱。
“都做。”江澹宁笑着摇头,转身往小厨房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元琮。他站在院子中央,被弟弟妹妹们围着,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已经望向乾元宫的方向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大捷只是开始。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:怎么守,怎么治,怎么把陇东高原上那些被战火碾过的城池和百姓一块一块地扶起来。
晚上,萧叙宸难得提早回了凤仪宫。一家人围坐在水榭里吃甜糕,湖面上飘着荷花灯,光晕映在水波里碎成一片金。萧元琤嘴里塞着枣泥糕,含含糊糊地说:“父皇,那阿史那骨勒跑回草原了,咱们是不是该追?”
“追不动了。”萧叙宸喝了一口茶,“周凛的兵也打疲了,粮草接济不上。横山这一仗把鞑靼的锐气打没了,但要把他们连根拔掉,不是一仗能做到的事。”
“那接下来呢?”萧元琮放下筷子。
萧叙宸看了儿子一眼:“接下来,你来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