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骁微怔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狠的比法。”他站定,当真与她四目相对。日头明晃晃照着,豆大的汗珠从两人额角滚下来。萧若瑾眼也不眨,像一尊被阳光晒透的白玉像。赫连骁看着她,渐渐笑不出来了。他先眨了眨眼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你让我的。”萧若瑾也眨了一下眼,睫毛上挂着汗珠,“第三次了。你总在最后关头让我。赫连骁,我不喜欢这样。”
“我没有让你。”他上前一步,认真道,“我眨眼,是因为看着你的时候,我忘了自己在比试。”
萧若瑾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。萧景琮在远处凉亭里冷笑一声,心道这北凉蛮子倒真敢说。可他没过去。
“赫连骁。”萧若瑾仰起脸,“如果有一天,你要回北凉争回你该得的东西,你会不会骗我?”
“我若骗你,此弓折矢,身死草原,魂不得归。”他将自己的弓横在胸前,弓弦割进掌心,有血丝渗出来。
萧若瑾伸手,把他手中弓往下按了按:“谁让你发这毒誓。我问你,只是要听一句真话。你争你的,但若你把我当作你争位路上的一个筹码,我阿娘不会饶你。我也不会。”
“我从未当你是筹码。”赫连骁道,“你是第一个赢我的人。我记事起,没人敢赢我。你不仅赢了,还赢得那样好看。”
萧若瑾脸颊滚烫,却不肯移开眼。她道:“三日之后,无论你走还是留,都来凤仪宫给我一个答复。我要听你当着阿娘的面说。”
“为何是凤仪宫?”
“因为我在阿娘面前,不会心软。而你若敢在她面前说谎,她会一眼看穿。”萧若瑾说完,转身去牵马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道:“把你手包一包。明天要是拉不开弓,我可不等你。”
三日后,赫连骁果然来了凤仪宫。他换了一身深青常服,发束得极齐整,神色却比往常郑重。江澹宁在花厅等他。萧若瑾站在她身旁,腰杆挺得笔直。
赫连骁行大礼,双手将北凉国书奉上:“皇后殿下,赫连骁已回复使臣:大燕于我有护留之恩,北凉国书所指,恕我暂不能从。”
“所以你是要留下了。”江澹宁道。
“暂留。”赫连骁抬头,目光清亮,“但我不做无用之人。请皇后殿下转呈陛下,骁虽年少,愿为大燕效犬马之劳。若陛下有命,他日北归,亦愿与大燕永结盟好。”
“若我要你把今日的话,许成一个承诺呢?”江澹宁看着他,“我要你应我三件事,你若做得到,我便支持你留下来。”
“请殿下示下。”
“第一,无论将来你争不争位,阿瑾不愿,你不许逼她。第二,你在大燕期间,不得与任何北凉旧部私下串联。第三,若有一日你负了阿瑾,我会亲自取你性命。”
萧若瑾浑身一震,脱口道:“阿娘!”
赫连骁却面不改色,深深一拜:“三件事,赫连骁都答应了。”
江澹宁点了点头,将国书推至桌边。她端起茶盏,淡声道:“那就留下吧。只是你要记住,今日允你踏入凤仪宫的门,不为你是北凉皇子,只因阿瑾当你是朋友。往后如何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赫连骁再拜。
待他走后,萧若瑾扑通跪在江澹宁面前,红着眼眶道:“阿娘,您为何……第三件太过了。”
“过吗?”江澹宁放下茶盏,扶她起来,“若不把丑话说在前头,将来伤你的刀子就更利。阿娘替你把这柄刀挡在门外,你才好在门内慢慢看清自己的心。”
“可女儿还小,并未想过要与他——”
“所以我不许他逼你。”江澹宁道,“路还长。你先看看他能在大燕站成什么样。他若连自己的路都走不稳,又怎么配走你身边那条路。”
萧若瑾不再说话,只伏在母亲膝上。窗外蝉声如织,海棠已尽,绿荫转浓。
一个月后,北凉新主又遣人来,这一回不再提归还三皇子,只求开通边市。萧叙宸允了。同时,他下了一道让朝野颇感意外的旨:命赫连骁入锦衣卫北镇抚司,授试百户,专理北凉旧部来降之事。沈寒舟入宫谢恩时,当着满殿人的面道:“臣会好好带着他。”
萧景琮听说后,只道了一声“父皇这步棋,深”。萧若瑾却高兴得很,因为赫连骁入值锦衣卫后,反而来校场更勤了。他总在散值后牵马来,马上挂着一壶从北城带来的酸酪。萧若瑾有时从流民营回来,又累又渴,远远见那壶酸酪,眉眼便忍不住弯起来。
“照这样下去,你倒比我还像萧家的儿子。”萧景琮一日同她回宫,半真半假地打趣。
“哥,你吃醋了。”萧若瑾用马鞭轻点他手背,“放心,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。”
“他是你什么人?”
“朋友。”萧若瑾答得干脆,“和阿娘说的一样。先看路,再问心。”
萧景琮望她一眼,没再言语,只催马快行。到凤仪宫外,两人瞧见宫人正往院里搬茉莉,白花花一片,香得人发晕。江澹宁站在廊下,正指着一盆开得最好的,让人送到水榭去。
“阿娘,我回来了!”萧若瑾扬鞭一笑,三步并两步奔过去,满身风尘仆仆,裙摆上还沾着北城的泥土。
江澹宁由她抱住,嗅了嗅她发间的尘土与花香,道:“去洗洗,晚上有你最爱的虾仁馄饨。”
“要加醋!”萧若瑾朝里跑去,又回头喊,“哥,你替我喂喂马!我一会儿再来帮你!”
萧景琮笑着摇头,任劳任怨地往马厩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阿娘叫他:“琮儿,你把赫连骁请来用晚膳吧。”
萧景琮一怔:“阿娘?”
“天南海北的,既要在京里长住,总得吃一顿家常饭。”江澹宁低头理了理茉莉花叶,声音柔和而清楚,“你妹妹这条命里,多个对手是好事。多个朋友,也是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