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娘,当年你选父皇的时候,也想过这些吗?”
“想过。”江澹宁笑了笑,“我选你父皇,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什么,是因为我知道,留在他身边,我能成为我真正想成为的那种人。你要留或去,也该问自己一句:哪一处,能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阿瑾。”
窗外的海棠影映在纱帐上,风一吹,碎成满帐摇晃的月光。萧若瑾到底没再说话,只把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。
又过了几日,北凉使团正式离去。赫连骁留了下来,被封了个金紫光禄大夫的虚衔,住进西华门外旧王府。他每隔三日,仍会去校场与萧若瑾比箭。有时萧景琮也在,两人便以二对一。若瑾发现,赫连骁与兄长之间话不多,可每说到北凉马政、边市、河流走向时,三人竟能聊上整个午后。萧景琮似也不讨厌他,只是总在他与若瑾说话时,状似无意地隔进来一句。
一日黄昏,练箭散场,赫连骁正要告退,萧景琮忽然叫住他:“三皇子,留京的日子,你最好多往宫外走走。若是得空,去看看北城外的流民营。你既说北凉兵不扰民,那南迁的流民为何年年不绝?想回北凉争位,光会挽弓可不够。”
这话说得极不客气。赫连骁却未动气,只朝萧景琮深深一揖:“多谢太子点醒。”
萧若瑾站在一旁,见兄长与赫连骁之间剑拔弩张又隐而不发的模样,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那晚她陪阿娘用饭,忽然道:“阿娘,我想去北城外的流民营看看。”
江澹宁给她盛了一碗汤,只道:“去可以,带上侍卫,别让人认出你是公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要看的,是这世道原本的样子。公主的身份会遮住你的眼睛。”
萧若瑾放下筷子,认真道:“阿娘,我想帮帮那些人。”
江澹宁望着女儿,目光柔软而深远:“你父皇已经命人整顿北城流民营了。你去了,能看见多少说多少,回来告诉你太子哥哥。你们若能想出两条有用的对策,比施一百袋米更有用。”
第二日,萧若瑾便拉了萧景琮出城。赫连骁不知从哪得了消息,竟也早早等在北城门外。他牵着一匹青骢马,远远朝他们拱手。萧景琮哼了一声,到底没赶他走。萧若瑾却扬起下巴,道:“你不是我大燕人,看见了也不许往外说。”
“公主放心。”赫连骁道,“我只跟着你。”
流民营在北城外七八里处,靠着一片荒岗。三人一路行去,还没走近,已见路边有孩童赤足追着马车跑,衣衫褴褛,眼里却亮得骇人。营中棚户低矮,泥墙龟裂,空气里混着药味和馊味。萧若瑾没说话,只把马缰攥得发白。赫连骁忽然跳下马,拦住一个跛脚老者问话,从怀里摸出几块胡饼递过去。老者千恩万谢,又指着西边道:“前日还来了一群从庆阳逃出来的,连口热水都没有,官家还没安置。”
萧若瑾回头望萧景琮。萧景琮已下了马,朝营内走,步子极稳。他找到管营的小吏,亮出东宫令牌,命他将流民簿册取来。小吏抖着双手奉上。他就着天光翻了翻,冷声道:“三百七十四户,你这里记的却只有两百零九户。其余的人呢?”
小吏扑通跪下,面如土色。萧若瑾立在一旁,看着兄长审人,看着赫连骁去井边帮人打水。这个少年在流民营里,竟半点不见王子的矜贵,替人提水、抱草席、分干粮,做得自然又利落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从前只与他比箭,未免把他看得太浅。
回宫之后,萧若瑾连夜写了一份陈情书,把流民营的缺册、缺粮、缺药、流民来路等问题逐一列出,又附了三条建议,请萧景琮带去给萧叙宸。萧景琮看后,提笔改了“应设专人专款”“以工代赈”两句,又附了自己的旁批。这份折子最终被送到萧叙宸案头。他翻完,对苏含光说:“让三丫头明早来乾元宫。”
第二日,萧若瑾独自去乾元宫,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她出来后,眼睛还是红的,嘴角却往上翘着。她跑到凤仪宫,对江澹宁说:“阿娘,父皇夸我了!他说我能看见百姓之苦,像萧家的女儿。他许我从东宫调五个人,专管流民册。对了,他还说,让我以后不要总去校场,多去北城走走。”
江澹宁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,道:“那校场还去不去了?”
“去,为何不去?”萧若瑾眼睛一弯,“弓马也不会丢。只是有些人,不必急着一决高下。”
江澹宁但笑不语。
如此过了三个月,暑气渐盛。北凉使臣又至,这回带的是新主即位后的国书,除照例互市和会盟外,其中竟提了一句:闻三皇子赫连骁久居燕京,若未得用,请许其归国。这是北凉新主怕赫连骁在燕京久留成患,想把人要回去,拿捏在掌中。
萧叙宸把国书翻给江澹宁看,道:“北凉的小王八蛋倒会挑时候。朕若放他回去,新主必杀他。朕若不放,北凉便说大燕扣人不义。”
“陛下可问过赫连骁自己的意思?”江澹宁问。
“问过了。”萧叙宸道,“他说,全凭陛下做主。”
“全凭陛下做主的人,往往心里早已做了主。”江澹宁笑道,“陛下想不想试他一试?”
“怎么试?”
“把国书给他看,再给他三天,让他自己选:留,还是走。若他走,陛下可赐他一百轻骑,他出得了玉门关才算本事。若他留,就要他一句话——他凭什么留在大燕。”
“你倒比朕更会为难人。”萧叙宸也笑,但随即敛了神色,道,“朕其实已问过他一回。他只说,想再见公主一面。”
江澹宁眉心微动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日午后。在校场。朕让景琮带着若瑾去了。”
校场上,蝉声如沸。赫连骁背弓而立,见萧若瑾与萧景琮并骑而来,远远便是一笑。萧若瑾翻身下马,也不寒暄,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,道:“今日不比别的,只比耐力。你与我对站三十步,谁先眨眼,谁就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