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瑾中二十八环,赫连骁二十七环,大燕先胜。第二局骑射,两人策马绕湖一圈,在奔驰中箭靶不断移动,赫连骁三箭三中,萧若瑾中两箭一擦边,北凉扳回一局。第三局,赫连骁出的题极刁:下马站于二十步外,以布蒙眼,听击鼓声射一只铜铃。铜铃以细线悬于柳枝下,随风晃荡。
  萧若瑾先射。蒙眼之后,她在鼓声里静立三息,忽然偏头侧耳,弦响铃碎。满堂喝彩。轮到赫连骁时,他同样蒙眼,搭箭却比萧若瑾多停了一息。鼓声落定,他一箭飞出,铜铃亦碎。但自有人眼尖——他射断的是挂铃的线,不是铃。
  “算你中。”萧若瑾道,“但按骑射规矩,你该射铃。旗鼓相当,第三局算平。总归是我赢了。”
  赫连骁解下蒙眼布,也不争辩,只望着她笑道:“公主好箭法,更胜传言。我认输。”
  他说得坦荡,倒让萧若瑾生不出一丝得意来。她点头道:“你也不错。明日猎场若有机会,再比一回。”
  赫连骁行了个北凉的谢礼,把玄铁弓双手奉还。萧若瑾伸手去接,两人的指尖在弓臂上极轻地碰了一下。那少年抬眼,低声说了句:“公主,若我输了,按约定,我当为你牵马。”
  “宫宴上的戏言,三皇子不必当真。”萧若瑾接过弓,退后一步,转身回了席位。她坐回江澹宁身旁时,心口还跳得厉害,比射那三箭时更甚。她偷眼去看阿娘,江澹宁只舀了一勺汤,慢慢喝着,仿佛方才那场比试不过是两个孩子在院中投壶。
  “阿娘,”她小声唤。
  “慌什么?”江澹宁没看她,只淡声道,“射得不错。但第三局你不该让他提第三局。你本可以第一局就定下比法,让他没有刁难你的机会。”
  萧若瑾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喝茶。茶是温的,入口却有股子说不出的烫,烧得她耳根微微泛热。
  宴罢,上林苑的灯火慢慢静下来。萧若瑾独自去湖边醒酒,却在那棵大柳树下又遇见了赫连骁。他正用一方帕子细细地擦那柄玄铁弓——不,那弓在她手里,他擦的是自己的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见是她,也没有意外。
  “公主。”他起身,将那帕子折好,“还未谢你借弓。此弓不愧是中原良匠所制,胜过我北凉百炼。”
  “你北凉的牛角弓也不差。”萧若瑾道,“方才第二局,你在马背上控弦时,箭比弓先出,快了我半筹。这一手,在中原极少见到。”
  “公主好眼力。”他笑,“那是我五岁就练的功夫。草原上马快风急,机会只在半息之间。”
  萧若瑾本想说“那也没什么了不起”,可话到嘴边,却听见自己道:“你愿意教我吗?”
  话说出口,两个人都怔了。她立刻板起脸:“只论弓术,不论其他。”
  “好。”赫连骁正色,右手按肩,“只论弓术,不论其他。”
  此后月余,朝里朝外渐渐传开:北凉三皇子与太平公主因射结缘,常在校场比箭,却从无逾礼,只以弓马相论。萧若瑾每回从校场回来,都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,窝在凤仪宫跟江澹宁说今日自己又新学了什么,赫连骁又如何藏了一手。
  江澹宁只安静地听,偶尔指点几句。她看得出,女儿是快活的。这种快活,不止于弓马,更在于遇见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。但她同时也看得出,赫连骁接近萧若瑾,绝不仅仅为了“切磋弓术”。
  景元十三年四月初,北凉传来消息:老汗王薨逝,三皇子远在燕京,国中立幼弟为新主。赫连骁一夜之间,从“留质”变为“弃子”。礼部请旨是否遣返,萧叙宸只批了四个字:暂留京中。
  江澹宁听闻此讯时,正与萧叙宸在凤仪宫中用晚膳。她沉默良久,问了一句:“陛下想留他做棋子,还是做女婿?”
  萧叙宸正夹一筷子龙井虾仁,闻言筷子停在半空,看她一眼:“你怎么也学得这么直。”
  “臣妾从来就直。”江澹宁道,“只对陛下直。”
  萧叙宸将虾仁放入她碗中,道:“他若真对阿瑾有几分真心,未必是坏事。北凉如今新主年幼,权臣当道。赫连骁若想回去争位,我大燕助他一臂之力,往后北境可安。若他只想苟全京中,给公主做个驸马,只要阿瑾愿意,朕也无不可。只是,他不能把阿瑾当垫脚石。”
  “若他既想争位,又想要阿瑾呢?”
  “那得看阿瑾敢不敢与他共这份担子。”萧叙宸顿了顿,目光朝院外那株海棠看去,声音低了下去,“朕不愿女儿走和亲的路。可若她自己选了那个人,朕也不会拦。朕与她阿娘,不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  江澹宁望着他,忽而笑了:“陛下今日的话,倒像个父亲了。”
  萧叙宸不答,只捉过她的手,放在自己掌中,慢慢暖着。
  当晚,萧若瑾翻来覆去睡不着,深夜蹑足来寻阿娘。江澹宁似早料到,半靠在软枕上,朝她招了招手。萧若瑾钻上榻,像幼时那样将脸埋进母亲怀里,闷声道:“阿娘,我好像……有点乱。”
  “是因为他现在的处境?”
  “是。”萧若瑾声音更闷,“他今日在校场同我说,若他有一日要回北凉,希望我能……能与他同行。可他又说,他不愿我为难。阿娘,他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南边,像要把什么咽下去似的。”
  江澹宁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那你呢?你想跟他去吗?”
  萧若瑾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澹宁以为她睡着了,她却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:“我想,又不愿。我想看看草原,看看雪山,看看他说的那些地方。可我一想到要离开阿娘和父皇,离开哥哥们和妹妹,就舍不得。我活了十二年,还没离开过京城。”
  “那你就不用现在答他。”江澹宁温声道,“他也不会只等你一个答案。阿瑾,你才十二岁。你的世界,不该只为了一个‘跟他走’或‘留下来’打转。你要先做你自己,再做选择。等到你真的知道哪条路让你心安,再走不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