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琮瞅她一眼:“你是想会一会人,还是想赢人家的弓马?”
“都想了,又怎样?”萧若瑾毫不遮掩,伸手拍拍哥哥的手臂,“哥,你到时候帮我探探,那个三皇子骑射究竟如何。”
“不用探。”萧景琮负手往校场外走,“能充作北凉留质使者的,不会是草包。”
“留质?”萧若瑾脚步一顿。
“名义是伴读,人质之实你我心里都明白。”萧景琮声音低下来,“所以少去招惹他。来者是客,也是刃。你离他远些。”
萧若瑾没作声。她跟在太子身后,走了几步,忽然道:“哥,若他骑射真的好,我更想会会了。凭什么北凉的刃,就不能折在大燕的猎场上?”
萧景琮回头看她一眼。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将少女的轮廓勾得清晰。她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锐气,像一粒刚刚开刃的箭头,又亮又野。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阿娘对他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是你,你不用做他。”那么阿瑾呢?阿瑾就是阿瑾,她想折谁的刃,便让她去折,只要他替她看着后路。
“那就在猎场上见真章。”他笑了一下。
那玄铁弓送到凤仪宫时,江澹宁正靠在榻上看萧景琤昨日写的策论。策论题目是《论西北马政之弊》,虽有稚气,但胜在敢说。她看得入神,还是云袖提醒,才抬头看见长案上那柄沉甸甸的黑弓。
“倒是一把好弓。”她起身试了试弦,对萧若瑾道,“明日宫宴,你就带它去。”
“带弓赴宴?”萧若瑾讶然。
“北凉的三皇子一定会以骑射为由头与你父皇攀话。你是大燕的公主,最善弓马,不带你最称手的兵器,难道空手听他夸口?”江澹宁理了理女儿的衣领,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,“只是有一条,无论在宴上还是猎场,都不许与他私相授受。记住了?”
“女儿记住了。”萧若瑾答得爽快,转身要跑,又折回来,小声问,“阿娘,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那个三皇子……会留在京城?”
江澹宁没有正面答她,只道:“北凉与大燕这些年打打停停,和亲、留质、互市,都是手段。你父皇留下一名皇子,不单是为了让北凉安分,也是为了给将来多留一步棋。你身为公主,对国事可以关心,但不要让人把你当作一步棋来下。”
萧若瑾正色点头。江澹宁这才放她出去,看着女儿轻快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心里那根弦却不曾松下来。
北凉三皇子,年十四,名赫连骁。昨日一入宫,她便得了锦衣卫的密报,说这少年生得俊秀,通汉学,骑射亦精,行礼进退颇有城府。这样的质子,往往最不安分。她将密报折好压在枕下,不去与萧叙宸说。朝堂上的事,他自有分寸;但女儿的事,她得多看两步。
次日宫宴设在上林苑的流霞阁。阁外海棠开得正好,酒席沿水而设,丝竹间错,满朝文武及命妇分坐两侧。北凉三皇子坐在客席首位,着月白胡袖长袍,领口翻出深红里子,束发不用金冠,只以一根黑缎带拢住,眉高目深,五官比中原少年更显锋利,嘴角却总挂着一丝得体的笑。
酒过三巡,有北凉使节起身,称赞大燕礼乐之余,话锋一转,说三皇子新学了大燕骑射,想请一位中原的同龄人切磋一二。满殿皆笑,都把目光投向萧元琮。太子含笑不接,只慢慢放下酒杯,拿巾子擦手。他是储君,下场与质子比试,赢了是应当,输了便是折国体,自然不可轻动。
萧若瑾等的就是这个时候。她忽然起身,裙摆一旋,朗声道:“既是骑射,何必非寻男儿?我大燕女子亦有会挽雕弓的。三皇子若肯,我愿领教。”
殿中骤然一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,有惊讶,有担忧,也有等着看热闹的。齐修仪在对面急得朝江澹宁使眼色,江澹宁端坐不动,只慢慢将茶盏搁下,向萧若瑾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赫连骁显然没料到站出来的是位公主。他抬眼望来,目光在萧若瑾脸上停了一瞬。那少女立在满堂灯火里,红衣束袖,发束金环,腰间斜挎的正是他父王进献的那柄玄铁弓。她也在看他,眼睛像烧着的星子,又亮又烈,半点没有羞怯或客气。
“原来是太平公主殿下。”赫连骁起身,右手按左肩,行了一个北凉礼,嘴角笑意更深,“敢问公主,怎么比?”
“三局两胜。”萧若瑾道,“第一局定靶,第二局骑射,第三局——任你出题。”
“公主好爽快。”赫连骁解下自己的弓,却对侍从摇了摇头,“不过我的弓一路上受潮,弦劲不准。不知公主可愿借我一弓?”
他这话说得谦和,眼睛却盯着萧若瑾腰间的玄铁弓,一瞬不瞬。
殿中又是一阵低语。借弓可以,但若要借大燕公主的御赐玄铁弓,那意义便大不相同。萧若瑾也看着他,似乎要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读出他几分真心、几分试探。
江澹宁正要开口,却听萧若瑾道:“借你可以。不过我大燕的弓认人。三皇子若拉不开,可不许哭。”
满殿哄堂大笑。赫连骁眉梢一挑,道:“若拉不开,我便为公主牵马。”
“好。”萧若瑾将玄铁弓一摘,掷了过去,“接着。”
赫连骁探手稳稳接住,手指扫过弓弦,轻轻一拨。那弦颤声清越,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叹,随即抬头冲她一笑:“果然好弓。只是,若我拉得开,又赢了,公主以何相赠?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萧若瑾抱臂而立。
赫连骁没答。他转身试了试弦,然后从侍从手中接过三支白翎箭,走至射位,背对着众人,只说了一句:“若我赢了,公主再答不迟。”
那场比赛,惊动了满殿的人。连廊下摇扇的宫娥都忘了摇扇,斟酒的宦官忘了斟酒。第一局定靶,两人各发三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