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见她藏在哪儿了?”萧元琮把他扶正,淡淡问。
  “藏在她那本《诗经》底下!不过姐姐要是知道我去偷看了,非拿书打我的头不可,太子哥哥你可不能告诉她。”萧元琤一边说一边往江澹宁身后躲,“阿娘你也别说,姐姐最听你的话,可她也最会生气,上次我把她的葵花籽撒了一地,她三天没跟我说话。”
  江澹宁拎着他的耳朵把人从身后拽出来:“你还有脸提。这次你若把你姐姐的惊喜说漏了,我可不管你。”
  “不说不说,我嘴最严了。”萧元琤做了个封口的手势,又凑到萧元琮身边,“太子哥哥,你从乾元宫回来,今天大朝会有什么好玩的?大臣们又吵架了吗?有没有拍桌子?有没有人挨板子?”
  萧元琮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:“你脑子里除了看热闹还有什么?”
  “还有吃。”萧元琤一本正经,“我饿了。阿娘,晚上吃什么?我闻见小厨房有虾的味道。”
  江澹宁扶了扶额,还没来得及说话,廊外响起了萧若瑾的声音。她已经换好了衣服,一袭月白色的家常衫子,头发重新梳过,脸上还带着刚用冷水洗过面颊的潮红。她走过来,目光先在萧元琮脸上停了一停,然后问:“父皇怎么说?西北的事。”
  “父皇说,今年秋猎带上你、我还有六弟。”
  萧若瑾眼睛一下子亮起来。萧元琤更是“嗷”地叫了一嗓子,被江澹宁瞪了一眼才收住。
  “阿娘,父皇真的答应了吗?”萧若瑾有些不敢置信。
  “你太子哥哥替你们请了旨。”江澹宁笑着说,“你父皇说,可以去,但你们三个猎场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,由你们太子哥哥全权管束。若有不听话的,罚抄《武经》。”
  “我肯定听太子哥哥的!”萧元琤立刻站得笔直,“太子哥哥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!”
  “你在猎场上能不能分得清东西还另说呢。”萧若瑾抿着嘴笑。
  夕阳西斜,凤仪宫里的灯已经次第亮了起来。江澹宁起身,招呼几个孩子去水榭吃饭。萧元琮走在最后,等萧若瑾和萧元琤出了门,他落后两步,轻声对江澹宁说:
  “阿娘,五妹做的剑穗,我看见了。”
  江澹宁瞥他一眼:“你六弟那个大嘴巴,比不得你精明。”
  “剑穗的颜色很配我的那柄旧剑。”萧元琮弯起嘴角,“等会儿见了她,我只当不知道。”
  江澹宁笑着摇了摇头,和他一起往外走去。暮色中,远处水榭的灯火在湖面上映出碎金般的光影,风吹过来,带着春末夏初独有的、让人骨子里发懒的暖意。前朝那些剑拔弩张、朝争党伐,在这一小段从凤仪宫到水榭的路上,都暂时远去了。
  这一刻,她只是一个要带孩子们吃晚饭的母亲。
  萧景琮向来醒得早。天光未亮透,廊下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青雾,他已换了窄袖骑装,正往练武场去。行至半途,远远看见角门处有影子一闪。
  “谁?”他脚步未停,手已按上腰间短刀的鞘。
  那影子从槐树后转出来,是萧若瑾。她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劲装,头发用玄色丝带束成高尾,肩上斜挎一张角弓,箭囊里错落插着十来支白羽箭,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。
  “太子哥哥。”她抱了抱拳,笑出一排细白的牙,“比试比试?从这到练武场,三条路,看谁先到。”
  萧景琮松开刀柄,眉峰微挑:“你又偷跑出来了。阿娘若知道——”
  “阿娘昨夜就答应了。”萧若瑾抢白,下巴一扬,“她说这些日子前朝事杂,你也闷得紧,让咱们多动动。怎么,你敢不敢?”
  话音未落,人已经掠了出去,像一只扑向晨雾的燕子。萧景琮低笑了一声,拔步便追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榴花夹道、绕过太液池西角,惊起几羽宿鹭。萧若瑾身法极其轻捷,踩过湖边一带青苔都不打滑。萧景琮胜在腿长步稳,半程之后渐渐迫近,最后一段并辔似的并排疾冲,几乎同时拍上了练武场南侧的箭垛。
  “平手。”萧若瑾微微喘着,眼睛亮得骇人。
  “是你让我。”萧景琮理了理袖口,笃定道,“拐过水榭的时候,你慢了半拍。”
  “我鞋底沾了青苔,怕滑。”萧若瑾面不改色,已从腰间抽了布巾拭汗。她走到箭垛前,抽箭搭弦,稍稍一瞄,弦响处白羽破空,夺地钉在五十步外靶心偏上寸许。
  “再来。”她又要抽箭,却听身后脚步轻响,一人从练武场东侧的小径上走来,黄门内侍远远唱着:“太子殿下,公主殿下,万安。”
  来的是乾元宫的传旨内侍,躬身呈上一只长匣:“陛下说,这是北凉新到的玄铁弓,给三公主试试。陛下在早朝后要去校场,请太子殿下作陪。”
  萧若瑾捧过长匣,打开一看,那弓通体沉黑,形制比中原弓略短,弓臂上錾着银丝流云纹,弦是上好的鹿筋,油光水滑。她试着开了一次,竟有些费劲,腕子一翻,对萧景琮道:“哥,你来。”
  萧景琮接了弓,也不言语,左手如托山,右手似抱月,缓缓拉至耳根,微微一凝,旋即松手。那弦“嗡”地一声,虽未搭箭,却震得空气都似颤了一颤。
  “好弓。”他点头,又还给若瑾,“父皇这次去北凉和议,倒带回来几件像样的东西。”
  萧若瑾把弓抱在怀里,爱惜地摩挲那银丝纹路,忽然压低了声:“哥,我听说北凉这次来的使者里,有个什么三皇子,要留在京里住一阵子。你见过没有?”
  萧景琮目光微动,淡淡道:“昨日刚入京,安排在西华门外旧王府住着。父皇命礼部好生款待,过几日还要设宫宴。”
  “他们北凉人,是不是都生得高鼻深目、骑射了得?”萧若瑾眸子更亮,“若能在猎场上会一会,倒是有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