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瑾凑过来闻了闻:“好香。阿娘,我想吃您做的龙井虾仁。”
  “这茶是拿来喝的,不是炒虾仁的。”江澹宁嘴上这么说,手却把锦盒递给了一旁的侍茶女官,“拿一小罐去小厨房,晚上做龙井虾仁。剩下的收好,明儿给你父皇送一罐去。”
  “阿娘最好了!”萧若瑾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,那柄木剑还夹在腋下,剑柄上的红缨扫过江澹宁的肩,痒得她笑出声来。
  “行了行了,把剑放下洗手去,一手的汗都蹭我衣裳上了。”她拍开女儿的手,转头对萧元琤说,“去水榭那边看看你五姐,她说今儿要给你太子哥哥做一个剑穗,不知道做好了没有。你顺便去取。”
  “五姐做的剑穗,是要送给太子哥哥生辰的,我哪能提前取啊。”萧元琤仰着脸,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要去偷看。”
  江澹宁作势要敲他脑门,他早已一溜烟跑出了院子,留下一串响亮的笑声。
  萧若瑾去换衣裳了。江澹宁靠在廊柱上,远远地看着院门的方向。过了一会儿,萧元琮来了。
  他穿着杏黄色的团龙常服,身姿挺拔,走得不疾不徐。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有了青竹拔节的气势,但眉眼依旧温和,见着江澹宁先笑了:“阿娘,我回来了。”
  “你父皇那边吵出结果了?”
  “没吵完。”萧元琮在廊下坐下,自己倒了杯酸梅汤,“兵部主战,户部说粮草不够要再议,首辅主张先派使者去和谈,沈大人说和谈是羊入虎口。我走的时候,工部正在算修边墙的钱,算来算去差三十万两。”
  “你父皇怎么说?”
  “父皇没说话。他把庆阳知府请求援兵的折子给每个人念了一遍。”萧元琮看着杯中晃动的酸梅汤,“折子里有一句——‘援兵不至,则城破人亡,臣与孤城共死。’”
  江澹宁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听了什么感觉?”
  萧元琮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她:“阿娘,我觉得这一仗迟早要打。就算这次不打,明年也要打,后年还是要打。鞑靼人年年来,边关百姓年年苦。和谈保得了一年两年,保不了十年八年。但若要打,就一定要把粮草、马匹、将帅、边墙这些事全都准备妥当,不能脑袋一热就出兵,更不能让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去守城。”
  “那你觉得,现在这些事准备妥当了吗?”
  “没有。”萧元琮摇头,“户部说粮草不够,不是推脱,是真的不够。而且西北边军糜烂已久,将骄兵惰,不是一朝一夕能整顿好的。所以儿臣觉得,父皇现在不说话,是在等——等主战的人把‘怎么打’想清楚,等主和的人把‘和不了’看清楚。”
  江澹宁点了点头,把刚剥好的一小碟松子推到他面前:“吃这个,补脑。看来让你父皇叫去听政没白听。”
  萧元琮拈起一粒松子放进嘴里,忽然低声说:“阿娘,父皇今天还问了我一句话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他问我,若我是皇帝,这一仗我是打还是不打。”
  江澹宁剥松子的手顿了顿。“你怎么答的?”
  “我说,若我是皇帝,打是一定要打的,但我不会现在打。”萧元琮说,“我会先花一年时间整顿西北军务,罢斥那些吃空饷的将领,把有限的粮草补给集中在最能打的几支队伍上,再派使者去鞑靼各部走走,能分化的先分化,能拉拢的先拉拢。等准备做足了,再找一个最好的时机,一次打疼他们,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再犯。”
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而条理清晰,像是在陈述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。江澹宁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五年前在苏州客栈里,那个高烧刚退的小男孩靠在床头,用沙哑的嗓音说“母后,这个数不对”。时间过得真快,那个会拆账本的孩子,现在已经会拆朝局了。
  “你父皇听完怎么说?”
  “父皇什么都没说。”萧元琮笑了一下,“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‘去吧,你阿娘给你留了酸梅汤。’”
  江澹宁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十二年过去,萧叙宸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习惯表达。他叫儿子去听朝政、问他的想法、让他知道这个国家正在面对什么——这些就是他表达“父皇以你为傲”的方式了。
  “你父皇从小就不太会夸人。”她给儿子又倒了一杯酸梅汤,“他拍你的肩膀,就是夸你答得好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萧元琮接过杯子,低头喝了一口,“阿娘,今天大朝会上,我站在父皇身边听那些大臣们争辩的时候,忽然觉得做皇帝好难。很多事不是对错分明就能立刻做决定的,很多话说得再好听也不一定能做到。但父皇做了十几年皇帝,每天都要面对这些。”
  “所以你更该体谅他。”
  “嗯。”萧元琮点头,又想了想,“阿娘,我想今年秋猎的时候,请父皇让我跟着去。我要跟大舅舅学骑马射箭,以后总有一天能帮到父皇。”
  江澹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儿子的发丝又细又软,跟小时候一样,但身形已如新竹,肩膀也渐渐有了担当。她温声说:“好,阿娘去跟你父皇说。不过你要先答应我,你三姐肯定也想去,你俩若都去了,你六弟肯定也要闹着去。你父皇最怕你们在猎场上疯跑,你自己要先做个稳重的样子出来。”
  萧元琮笑了,露出左颊上一粒极浅的酒窝:“阿娘放心,三姐在猎场上只会比我还像样。至于六弟,我把他拴在马上就是了。”
  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萧元琤咋咋呼呼的声音:“太子哥哥!我看剑穗回来了——不对,我看见五姐做剑穗了!可好看了!上面还编了一颗小珠子,是蓝色的,像——”他跑进院子,看见萧元琮,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  萧元琮眼疾手快地起身,一把捞住了他。萧元琤挂在他胳膊上,仰起脸来,笑得贼兮兮的:“五姐说那珠子是波斯来的,晚上会发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