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崔衍不跳呢？”后来有一次，江澹宁问他。
“他会跳的。”萧叙宸说，“因为赵谦走了，他们这派在朝堂上已经没了退路。不跳，就是慢慢被架空，最后悄无声息地滚蛋。跳了，还有一线生机。只是他们不知道，他跳得越早，朕的刀就越快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的那把竹摇椅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，旁边的茶几上摆着江澹宁刚剥好的一盘枇杷。六月的风吹过，带着一点暑气和石榴花的甜香，把折子吹得沙沙响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杀伐果决的皇帝，像一个终于能歇下来的丈夫。
萧景琮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进来的。他手里拿着一卷纸，站在门口行了一礼，然后走到萧叙宸面前，把纸递过去。
“父皇，儿臣把两淮案子的来龙去脉复盘了一遍，写了一份读书笔记。”他说，“请父皇过目。”
萧叙宸接过来展开，从头看到尾。江澹宁也凑过去看。八岁的孩子，写的字已经很有筋骨了，笔记里把案子的起因、经过、证据链条、涉案人员关系、处理结果都梳理得条理清晰，最后还写了一段自己的心得，大意是“治吏如治水，堵不如疏，疏不如正源。若要两淮盐利不再养蛀虫，单靠杀一儆百不够，要从盐法本身的漏洞改起”。
萧叙宸看完之后，把笔记递给江澹宁。江澹宁看完之后，又递还给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谁帮你看的？”萧叙宸问。
“没人帮儿臣。”萧景琮说，“儿臣把父皇这些天处理的折子都调出来看了，还有邸报和刑部的大案录。有些刑名术语不懂，去问了詹事府的先生。先生们只做解释，没有替儿臣归纳。”
萧叙宸看着自己的太子，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拍了拍身旁的竹摇椅扶手：“坐下，跟朕说说，你觉得盐法该怎么改。”
于是江澹宁退到一旁，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，一边剥枇杷一边听父子俩说话。萧景琮讲得认真，萧叙宸听得更认真，偶尔打断他问一句，引着他往更深处想。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洒在两个人身上，斑斑驳驳的，像碎了一地的金箔。江澹宁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，这场仗打赢了之后，收获最大的人不是满朝文武，不是两淮的百姓，而是这个正在跟父亲讨论盐法的八岁少年。
她靠在柱子上，慢慢吃了一颗枇杷。甜得很。
远处，御花园方向传来萧景琤的声音，喊着“我的向日葵开花了”。紧接着是萧元瑞的声音，说“你小点声，整个皇宫都听见了”。然后是萧若瑶细细的笑声，轻得像是被风从那边吹过来的。
江澹宁转过头，看见萧叙宸和萧景琮同时停下来，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。父子俩的侧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，连微微侧耳的姿势都一模一样。然后萧景琮先回过头来，对江澹宁笑了一下，笑得眼里亮亮的，又回头继续跟萧叙宸说刚才没说完的话。
江澹宁弯起嘴角，把最后一颗枇杷塞进嘴里。六月的风暖烘烘的，吹得人浑身发懒。她想，这个夏天应该是好的。以后，会更好。
***
岁月倏忽，弹指之间，几番寒暑匆匆而过。
景元十三年春，凤仪宫的海棠开得比往年都早。
江澹宁坐在廊下看萧若瑾练剑。十二岁的姑娘已经抽条了，身量比同龄的萧元琮还略高一些，一柄木剑使得虎虎生风，招式间已有了几分真章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胡服，头发用一根红绳高束成马尾，英气勃勃，半点没有公主的娇养气。剑锋扫过海棠花枝，落下一场花瓣雨，纷纷扬扬地沾了她满肩。
“三姐这招叫‘落英缤纷’！”萧元琤蹲在台阶上鼓掌，门牙刚换完，笑起来露一排齐整整的白，“改明儿我也学，比二哥打拳好看多了！”
“你先把马步扎稳再说话。”萧若瑾收了剑，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，斜睨他一眼，“昨日是谁在练武场上蹲了半刻钟就喊腿酸，被赫连母妃拎着后领子提起来的？”
萧元琤嘿嘿笑，脸皮厚得很：“我那是给赫连母妃一个展示臂力的机会。她拎我的时候，旁边的小太监都看呆了，直说昭容娘娘好力气。”
萧若瑾拿剑尖虚点他一下：“就你嘴贫。”
江澹宁把晾凉的酸梅汤推过去，一人一杯。萧元琤捧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扭头往院门口张望：“太子哥哥怎么还不来？说好今天下午练骑射，他答应要给我画一张弓的样子，我要照着做一把小的。”
“你太子哥哥这会儿被父皇叫去乾元宫了。”江澹宁说，“西北来了军报，朝中吵得厉害，你父皇让他去听听。”
萧若瑾闻言顿了顿，放下杯子：“阿娘，听说这次鞑靼人来了三万余骑，把庆阳围了？”
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江澹宁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昨儿去乾元宫送桂花糕，正好听见沈大人在跟父皇禀报，就听了一耳朵。”萧若瑾眼睛亮晶晶的，压低声音，“阿娘，你说父皇会不会派兵去西北？若是去，能不能让女儿跟着一起去？女儿都十二了，赫连母妃说她在草原上十二岁就能骑马射雁了——”
“赫连母妃还说你十一岁就该一个人去草原上住三个月呢，你倒是没学这个。”江澹宁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。
萧若瑾噎了一下，咕哝道：“那女儿不是舍不得阿娘嘛。”
萧元琤在旁边笑得打滚，酸梅汤差点呛进鼻子里。
正说着，云袖从外面快步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只锦盒：“娘娘，这是太后那边派人送来的，说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，给娘娘尝个鲜。”
江澹宁接过锦盒打开，茶香清冽扑鼻。她点点头：“替我谢谢太后娘娘，说我晚些时候去慈宁宫请安。”云袖应了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