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死寂。
  萧叙宸又拿起那沓供状,拍了拍:“张望祖已经拿了,关在锦衣卫大牢里。他什么都说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崔衍和周培安的脸,“崔衍、周培安,你们有什么要辩的,现在说。”
  崔衍的脸白得跟纸一样,但他到底是个从科场里考出来的读书人,事到临头竟然还能硬挤出几句:“陛下,臣自入都察院以来,所行皆依律例,从不敢有半分徇私。此等账簿、供状,来路不明,安知不是有人构陷?臣请陛下——陛下——将此案发交大理寺与刑部会审,以证臣之清白——”
  “会审?”萧叙宸笑了一下,那笑容冷得让人不敢直视,“可以。你去大理寺会审。但你的案子,满朝文武谁配审?”
  他站了起来。满殿官员齐刷刷跪了下去,除了崔衍和周培安被锦衣卫按着跪在地上,再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。萧叙宸从龙椅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崔衍面前。他比崔衍整整高出一个头,俯视着他的时候,像在看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。
  “朕在你身上花的时间,比在西北军务上还多。”萧叙宸说,“朕让锦衣卫跟了你十个月。你每收一笔银子,每写一封信,每见一个人,朕都有记录。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每一个字,朕都听得到。你想把水搅浑,把沈嶂按死在贪墨的罪名下,好让两淮的真相永远不会被翻出来——你就没想过,朕也在等你把底牌亮出来?”
  崔衍瘫了下去。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塌在地砖上,嘴角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  周培安倒是比崔衍识时务。他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抖得牙齿磕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“嗒嗒”声。萧叙宸看了他一眼,连问都懒得问,直接对殿外的锦衣卫说:“带下去,与张望祖同牢收押。”
  两位官员被拖走的时候,奉天殿里所有人还跪在地上。萧叙宸走回龙椅前,但没有坐下。他站在台阶上,背对着满殿跪伏的百官,负着手,声音像是一块一块的冰从高处抛下来,碎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  “两淮盐税,一百三十七万两——不是三年五年的积弊,是朕登基之前就已经烂透了。崔衍、周培安只是其中两条吃水的鱼。今天抓了他们,这案子不会完。朕会查,从头查,从根上查。所有涉案的,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官,是一个还是十几个,朕不放过一个人。谁觉得自己干净的,朕不怕你告。谁心虚的,趁早自己出来。朕给你体面。”
  他转过身,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。
  “赵谦走了。今天崔衍也走了。你们中间,还有多少人要走,想走什么路——自己好好想清楚。”
  东侧厢房的屏风后面,江澹宁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攥着的手心里全是汗,贴身的里衣也被冷汗浸透了。她听见外面山呼“陛下圣明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,一波接一波,像潮水一样灌满了整座大殿。那些声音里有真心的敬畏,有惊惶的附和,也有咬牙的沉默。但不管是哪一种,今天之后,两淮的盐利再也不会是那些蛀虫的私库了。
  她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微微发抖的手指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,她告诉自己,但随即又否定了。不一样——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是她站在暗处,看着他,把那些脏东西掀到太阳底下来。
  接下来的半个月,萧叙宸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个案子上。六部轮班被叫到乾元宫过堂,涉案的地方官被一道道金牌召回京城,锦衣卫在南北直隶之间来回奔跑,大理寺和刑部的堂官们天天熬夜会审,连日常的政事都积压了一堆。江澹宁知道他在打仗,打的是一场关系新政成败的硬仗。她不去打扰他,只是每天黄昏准时让云袖送一盏炖好的汤过去,不管他喝不喝,汤必须送到。汤碗底下,偶尔会压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孩子们今天又做了什么——有时候是萧景琤的向日葵长高了一寸,有时候是萧元瑞背不出书被太傅打了一戒尺,有时候是萧若瑶在凤仪宫门口蹲着看了半天地上的蚂蚁搬家。
  萧叙宸每次都看。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,放进随身带的荷包里。苏含光有次帮他整理书案,不小心把荷包碰掉了,几张小纸条散了一地,吓得跪下就磕头。萧叙宸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,一张都没有少地放回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不必慌张。这是皇后的信。”
  苏含光回凤仪宫送汤盅的时候把这件事讲给江澹宁听,学萧叙宸说“这是皇后的信”时的语气,逗得江澹宁笑出了声。笑着笑着,她忽然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喝茶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。他把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纸条当成了信,当成了支撑他在那些暗账、密折、审讯、算账之间熬下去的浮木。
  五月底,案情基本厘清。崔衍、周培安认了罪,张望祖等人把上下游的链条全部供了出来。萧叙宸在结案折子上用朱笔批了几个字:“崔衍、周培安,斩监候。张望祖,绞。其余人等,按律论处,家产抄没,永不叙用。”淮安知府沈嶂因查案有功,实授两淮盐运使,即刻上任。这案子从爆发到收尾,前后不过二十来天,快得让朝野上下都没回过神来。
  江澹宁知道,这速度背后是沈寒舟的锦衣卫积累了近一年的监控、淮安知府半年多的暗查,还有萧叙宸登基以来一直压着的雷霆手段。那些人以为他年少可欺,殊不知他等的就是他们自己跳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