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到底什么人?”她忽然问,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颤抖,“这里是哪?你们要多少银子?我父皇会给的。只要你们别伤我,我保证……”
“公主还是别演了。”那人笑了笑,“你能在被人劫持后一句话不问,先要水,再绕圈子,这份镇定,不是普通十二岁的姑娘。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。你只要说出赫连骁到京后,与哪些边将、哪些锦衣卫职官有私下来往,再把那些会面的时间地点写下来,我就让人送你去最近的镇子。你若不肯,我就只好换个法子问。”
萧若瑾没说话。她垂着头,像在思考,被捆住的手在背后慢慢摸索,指尖碰到半截草绳头。那是她先前在墙根下磨出来的断草。她一点一点把断草捏在指间,不动声色地塞进自己鞋底与脚掌之间,让它在鞋缘外翘出一点极细微的草须。
然后她抬起头,语气软下来:“我若说了,你真会放我走?”
“我向来说话算话。”
“赫连骁……和沈寒舟沈大人手下的人,走动确实不少。”她缓慢地说,“比如昨日,我还听他与一个姓周的百户说,要借着秋猎把人安排到北营去。具体是谁,我不清楚,但他说那地方叫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刘家集?”
这是她胡扯的。她想尽量拖长,编一些无关紧要的地名,让对方觉得她在犹豫中说漏了嘴。果然,那人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刘家集?在北郊哪里?”
“在……西边。过了杏子坡,再往西,有一个很小的镇子,边上有个马场。”她一边胡诌,一边把脚往外挪了半寸,让那根草须从鞋底露出一截来,像一个方向标,指向她的脚背。若赫连骁看到,会知道她曾在这里坐过。
“公主可不要拿假话糊弄我。”那人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度。
“我人都被你捆着,还敢骗你?”她装出害怕的样子,缩了缩脖子,“我若带你找过去,你便信了。”
“带路的事,不劳公主。你只告诉我镇口有什么特征,我好派人去核验。”
“有棵大槐树,树底下有石碾子。槐树右边是一排旧瓦房,瓦房第一家养了条黄狗,尾巴上有撮白毛。”她越说越顺,把六弟春天里讲过的一处北郊村落景象原样搬了过来。那地方确实存在,只不过在西北方向,离这里远得很,路上必经过几处禁军哨卡。她赌的就是这些人不敢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过哨。
那人沉吟片刻,站起身,对旁边两人低声吩咐了几句。萧若瑾听见其中一人脚步匆匆出了门,应该是去核实了。可那方向,若按她说的“先西后北”,正好会经过赫连骁追她时发现香囊的青石沟。若锦衣卫已经搜到那里,这人就是自投罗网。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脸上却依然那副惊惶中强作镇定的模样。
“公主安心歇着。”那人又蹲下来,声音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扑在额上,“等消息回来,若你所言不虚,我这便送你下山。”
“你蒙着我的眼,我怎么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里?”她小声抱怨,“我饿了。”
“饿一顿两顿死不了。”那人笑了一声,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,“等回了大牢,自有好饭食。”
萧若瑾的心一下沉到底。他根本就没打算放她走。无论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最后都只有一个去处:大牢。或者,比大牢更黑的地方。
她没作声,只把脸埋进膝盖里,像是认命了。可她的脚趾在鞋里弓了弓,把鞋底那截草须往泥里又踩深了一点。
阿娘,父皇,哥,还有那个总说“我只跟着你”的北凉人——你们快点来。我快拖不住了。
天刚透亮,赫连骁已经醒了。他没有睡在马房里,而是靠在西华门外旧王府的门槛上,合眼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卫率们劝他回屋,他不肯,说,公主在山上受冻,我至少得在这里等着,这是我们北凉的规矩——人没找回来,帐前不得安睡。
天亮后,他再次出城,身边只带了一名锦衣卫试百户,是沈寒舟特意拨给他的,姓郑,三十来岁,话少,精悍。两人沿青石沟往北搜去。晨雾还未散尽,山道上能见度不高,赫连骁不得不一次次下马查看地面。快到半山腰时,他在一处茅草棚附近停住了。
风从东边来,带着极淡的野兰花香。他忽然浑身一激灵。
“等等。”他抬手示意郑百户停步。
他蹲下来,几乎是趴在地上,一寸一寸地看。草棚前的土路上,有三组新鲜的脚印,往里去了。这三组脚印中有一组较小,步幅短而乱,像是被左右架着走路。他屏住呼吸,沿着那脚印慢慢靠近草棚。
草棚的门半掩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可他看到了地面上的痕迹——那道被精心蹭出来的人形拖痕,以及墙根下被抠松的泥渣。他蹲在那道人形旁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,泥是湿的,有体温的残余。人形的一侧,有几根极细的草须,从鞋底脱落,整齐地指向西南方向。
他的心跳得又重又急,像有人在胸膛里擂战鼓。
“郑大人,往西南追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刀锋出鞘,“她刚才还在这里,不会走远。叫人上来,围住这片山。但不要吹号,不要放烟,像网一样慢慢收。”
郑百户立刻转身去传讯。赫连骁独自沿那方向追去,弓已握在左手里,箭扣在弦上。他走得极快,却几乎没有声响,像一匹穿林的狼。山风从他耳畔掠过,那些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拖得又长又淡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与萧若瑾比箭时她那双眼睛,又亮又烈。他不能让她那样一双眼,熄灭在这荒山野岭里。
追出约半里路,他看到一棵老松树下的草有压痕,像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。他蹲下,在草窝里摸到一颗极小的珠子,米粒大,象牙白,是萧若瑾耳铛上垂下的珍珠。珠子中间裂了一条细纹,是被牙齿咬断的。她把耳铛咬下来,丢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