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骁把珠子攥进掌心,继续往前。又走出百步,他忽然伏低身子,躲进一丛灌木后。前方二十步外,有人影晃动,两个灰衣人正坐在一堆乱石旁,一边嚼干粮一边低声说话。其中一人背上背着一卷麻绳,另一人手边放着一把窄刃腰刀。
赫连骁屏息搭箭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,弓弦已在半满。这一箭出去,要不了命,却能让其中一人彻底失去战斗力。他瞄准了那放刀之人的肩窝,指节一松。箭去如电,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。另一人大惊,刚要翻身抓刀,第二箭已钉进他大腿。
赫连骁如鬼魅般扑出,踢开腰刀,将人反剪按在碎石上,低喝:“公主在哪?”
那人疼得满头冷汗,牙关打颤,却还硬气道: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赫连骁也不废话,拔出一支箭,将箭镞抵在他后颈,冷声道:“我不问第二遍。”
“在……在西南边的一处废猎屋里……离这不到半柱香……有人看着她……”那人终于崩了。
赫连骁一手刀劈在他颈侧,将人击晕,然后朝着西南方向全力奔去。风从他耳边尖啸而过,树影、荆棘、碎石,什么都拦不住他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那间废猎屋藏在半山腰的一处凹地里,周围生满了野栗树和半人高的杂草。赫连骁摸到近旁时,太阳已经升高,鸟鸣声静了下来,只有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。他看到屋外有一个人持刀巡走。屋里很静,静得让人心慌。
他没有直接冲进去。绕到屋后,攀上一棵栗树,从半空中看清了屋内情形:萧若瑾被捆着坐在地上,双眼蒙着布,嘴重新塞住了。她脚上的鞋掉了一只,脚踝上有血痕。屋里还有一人,青衫,正在煮茶。那茶香混着柴火味,让这荒山猎屋像一间诡异的茶室。
持刀人转到了屋角。赫连骁等的就是这一瞬。他从树上无声滑下,借着杂草掩护贴近,然后一个箭步上前,一肘击在对方后脑。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,就软倒在地。
赫连骁捡起他的刀,从屋后绕到门前,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。
青衫人回头。那一瞬间,赫连骁看见了那张脸——俊秀,白净,右眉尾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他不认识这人,但萧若瑾曾说,流民营里有个管册子的小吏,眉尾有疤,字写得好,总爱点一炉檀香驱虫。
“锦衣卫。”赫连骁说,声音如冰,“原来是你。”
青衫人脸色微变,但转瞬又浮起一丝笑:“三皇子来得好快。我原以为,至少能拖到午后。”
他说话时,手已伸向案上一只竹筒。赫连骁一步跨过去,长刀劈出,将竹筒扫飞,竹筒撞在墙上裂成两半,里面滚出几卷薄纸,沾着些淡黄色粉末。是火信——若竹筒落地,必然会引燃外面的草棚。这人想灭口,连自己也不打算活着走出去。
“你想死,没那么容易。”赫连骁一脚踢断他伸向腰间的手腕,将人反扣在地,解下他腰间的衣带把他双腕捆死。然后他飞快地转身,在萧若瑾面前蹲下,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条,又去解她眼上的黑布。
“阿瑾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手在解布条时抖了一下,“我来晚了。”
黑布落下。她的眼睛在晨光中眯成一条缝,睫毛上沾着泪和灰尘,脸色苍白得像被水浸过的纸。可她一看见他,就弯起了嘴角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她说,嗓子干得像砂纸擦过陶罐,“再晚一点,我可就把你夸成神仙下凡,镇不住他们的邪了。”
赫连骁红着眼笑出来,手忙脚乱地去解她手腕上的绳结。那绳结系得极紧,勒进了肉里。他一边解一边用北凉话骂了一句极脏的话。萧若瑾听不懂,但看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,猜到了七八分,笑着说:“你骂得再凶,我也得喝水。快给我水。我渴得能喝下一条河。”
他解下自己的水囊,拧开,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。她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流进脖颈,把衣领浸湿了一小片。他看着她,想说“慢点”,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解完手上的绳子,他又去解脚上的。她的脚踝被捆得发紫,脚心有几道血口,鞋袜丢了一只。赫连骁把她的脚托在掌心里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。他脱下自己的外袍,把那只光脚裹住,又撕下一条内襟,替她简单缠了缠另一只脚踝。
“你背我回去。”萧若瑾说,语气里没有一丝请求的意思,像在命令,“我走不动了。而且我要回宫跟我阿娘说,你救我的样子,比在校场上射箭还威风。”
赫连骁背过身,半蹲在她面前。她搂住他的脖子,他一手托住她膝弯,一手抓住她的手,稳稳地站了起来。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,像一团被冷水泡过的火,又轻又烫。他背着她走出草棚,山坡上的晨风迎面而来,她把下巴抵在他肩窝里,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“赫连骁,我刚才一直想,你一定会来。我一点都不怕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可萧若瑾看见,他的耳廓红得像被晚霞染过。
山路上,锦衣卫的人已经围了上来。郑百户带人押着另外几个从山下各处搜出来的灰衣人。萧元琮也到了,他骑马冲上山坡时,正好看见赫连骁背着妹妹从林子里出来。他勒马下鞍,几步抢上前。萧若瑾从赫连骁背上探出头,冲他笑了笑,嗓子还是哑的:“哥,我回来了。”
萧元琮站在她面前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伸出手,极轻地替她把脸上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。他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看看她脚上裹着的外袍,转身对郑百户道:“下山。用我的马,铺软垫,立刻送公主回宫。再派人去禀报父皇阿娘,就说找到了,人没事,只是脚上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