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哪有那么娇气——”萧若瑾还要反驳,被萧元琮一个眼神止住。
“你现在最该做的,就是乖乖回宫。”萧元琮道,“剩下的事,交给哥哥们。”
他这话是对萧若瑾说的,目光却越过她,落在赫连骁身上。两个少年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瞬。萧元琮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说谢,但那个点头里的分量,比任何谢字都重。赫连骁也点了一下头,像两个并肩打过一仗的士兵,无需多言。
萧若瑾被扶上了萧元琮的马。那马极温顺,走得稳稳当当。萧元琮翻身上了自己的马,与赫连骁一左一右护在旁边。三人沿着山道慢慢往下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光照在山路上,把一切都镀了一层金。萧若瑾挺直了背,忽然说:“哥,那个青衫人,是流民营的小吏。我见过他。他刚才想烧了那屋子,把我和他自己都烧死。可他为什么恨赫连骁?为什么恨我?”
“不是恨你。”赫连骁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他是想用你的事,搅得大燕与北凉开战。他们这种人,不怕乱,就怕天下太平。”
“可他也是大燕子民。”萧若瑾皱起眉。
“所以才更要查。”萧元琮接道,“这件事不是几个人的勾当。从你被劫到留下北凉标记,再到想嫁祸北凉,环环相扣。你今日受的苦,不能白受。这些人背后还有谁,哥哥会替你一个一个揪出来。”
萧若瑾不说话了。她攥着马鞍,低头看着马颈上被风拂动的鬃毛。她想起阿娘说过,不要做被人当成的棋子。可如今,她到底还是被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。幸好,这颗棋自己会跑、会咬断耳铛、会画假路标。而这盘棋,她也终于从旁观者,变成了置身局中的人。
“赫连骁。”她忽然唤他。
“在。”
“回宫以后,你同我一起去见阿娘。今天的事,得让她亲口谢你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扬了扬,“不过你最好洗干净点。她要看见你这一身血泥,会先骂我。”
“我先回西华门换衣服。”赫连骁道,“你好好养着。等你能走路了,我再与你说那些人的来历——有些事,我查了这一个月,刚摸到边。”
萧元琮转头看他:“你查了什么?”
“北凉旧部来降的那些人里,有孛儿帖的暗桩,混在流民里。公主遇劫的路线,就是这拨人踩的点。”赫连骁勒了勒马,与他并骑而行,压低声音,“太子殿下,这件事,我脱不了干系。因为我,公主才被卷进来。”
“你早知道了?”
“前日才确认。所以今日即便公主不出门,我也会来找你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可惜还是晚了一步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萧元琮道,目光平视前方,声音却很重,“怪那些想借刀杀人的人。他们要动我的妹妹,得先踏过我这关。而这一关,我还没开始摆。”
他扬鞭催马,朝山下的官道驶去。赫连骁跟在后面,把马催快,始终护在萧若瑾身侧。山风从背后吹来,把三个少年的衣袍鼓得猎猎作响。
凤仪宫里,江澹宁几乎一夜未眠。萧叙宸派了三个太医随时候命,又让云袖备好干净的衣裳和药箱,连最细软的棉布都翻了出来。她坐在花厅门口,眼睛望着宫门的方向,身体却纹丝不动,像一座压着雷霆的佛。直到一个内侍飞奔进来,摔跪在阶下,颤声禀报:
“皇后殿下!公主平安!太子与三皇子正护送回宫,约莫半个时辰后到!”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。她扶住门框慢慢站起来,声音很轻:“去准备热水,公主要擦身。再加一碗冰镇酸梅汤,她受了惊吓,喝点甜的。还有,去乾元宫告诉陛下。他若在议事,也让他知道。”
内侍应声而去。江澹宁走到院中,仰起脸。七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像要把所有的阴霾都烧干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把憋了一整夜的焦灼、恐惧、愤怒,都一点一点吐了出去。
然后她整了整衣襟,转身对云袖道:“开大门。我要亲眼看她下马。”
萧若瑾是被萧元琮抱下马的。她已经换上了随行医官备的软底鞋,脚伤不重,只是走得慢。但萧元琮不许她逞强,一把抱起她,像抱着半大的孩子,穿过凤仪宫的院子。
萧元琤和萧若瑶早等在那里,一个红着眼眶,一个已经哭成了花脸。萧元琤扑过来,抱住萧若瑾的胳膊,把脸埋进她袖子里,抽抽噎噎地说:“姐姐……我以为你回不来了……”
“你姐姐命大。”萧若瑾摸摸他的头,又朝萧元琤抬了抬下巴,“喂,你哭什么?男儿有泪不轻弹。”
“我没哭!”萧元琤扭开脸,袖子在眼睛上狠狠一擦,“我那是被风沙迷了眼睛。你才哭了。”
“你眼睛红得比石榴花还艳。”萧若瑾笑他。
江澹宁站在正殿阶前,没有动。她看着萧元琮把妹妹抱上台阶,看着她满身狼狈又满脸笑意的模样,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一滴下来,很快被她用帕子摁去。她上前一步,张开手,萧若瑾从哥哥怀里溜下来,踉跄两步扑进母亲怀里,把脸深深埋进她肩窝。
“阿娘,我回来了。”她闷声说,嗓音像被眼泪泡软了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江澹宁紧紧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那上面还沾着草屑和灰土,混着汗味。她一滴泪都没再掉,只把人抱得更紧,像要把女儿重新嵌回自己的骨血里,“先去洗。天塌下来,也有阿娘在。”
萧若瑾在她怀里点了点头,忽然偏过头,在江澹宁耳边极轻地说:“阿娘,我骗了那个坏蛋。他信了。我是不是……也算有点用?”
江澹宁的泪意差点又涌上来。她捧着女儿的脸,认真道:“你从头到尾都做得极好。你父皇会为你骄傲。”
“阿娘呢?”
“阿娘一直为你骄傲。”她在女儿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,“去洗吧,酸梅汤在桌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