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若发兵,北凉便会在入冬前举国南下。”他背对着萧元琮,声音平稳,“你拿什么守西境?拿什么填北线?拿什么保证,京里不会趁你离京时再烧一把火?”
“所以儿臣不去北线。”萧元琮上前一步,“儿臣去西境。北凉若南下,西境必先乱。刘桐旧部在河西、陇右的根没断,此次公主案便有人供应边军箭矢。若让这些人里应外合,北线大军纵有二十万,也会被切断粮道。儿臣自请以监军身份出镇西宁,收拢边军,清剿内应。北线由父皇亲自调度,沈寒舟坐镇京城。三路并进,可保无虞。”
萧叙宸慢慢转过身。他看着自己的儿子,像在打量一个刚铸成的剑胚。过了许久,他问:“你阿娘知道吗?”
“儿臣还未禀报。”
“先去问你阿娘。”萧叙宸道,“她若摇头,你哪儿都别去。”
萧元琮从乾元宫出来时,月亮正从东边升起,又大又白,照得宫道如水洗过。他走到凤仪宫外,看见偏厅的灯还亮着。江澹宁在灯下看一匹料子,是给萧元琤做秋衫的,青色底,压暗云纹。她见他进来,也不惊讶,只把料子往旁边一搁:“说吧,又憋着什么事。”
萧元琮没有绕弯。他把与父皇的话原样说了一遍,然后道:“阿娘,我要去西境。”
江澹宁的手指在料子上轻轻摩挲。那料子是江南新供的,细软清凉,像一匹夏天的夜色。她沉默了很久,长到萧元琮以为她会反对。可她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你父皇说,我若摇头,你哪儿都别去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好。”江澹宁抬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月光落在刀锋上,“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。第一,西境多风沙,你每日须得好好吃饭。第二,不可冒进。你不是寻常士兵,你的命是大燕的储君。第三——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,声音忽然轻了,“阿瑾的事,你心里那口气,阿娘都懂。但刀可以快,心不可以乱。你若带着恨去,便会被人利用你的恨。”
萧元琮一震。他原本以为阿娘会先问他,这一去要多少日子、跟谁同去、带多少兵。可她看穿了他。他低下头,像小时候听训时那样,轻声道: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江澹宁摸了摸他的肩,那上面还沾着夜露,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五更。先到西宁与守将裴照会合,不惊动北凉斥候。”
“这么快。”她顿了顿,没有多问,只道,“你等着,我给你收拾几样东西。”
她亲自去翻箱笼,装了几件轻软的中衣,一包参片,还有一小瓶外伤药。想了想,又用油纸包了七八块枣泥糕。她把包袱打好的时候,萧元琮就站在门边,看着她。他忽然说:“阿娘,我小时候,你总说,人到了年纪,有些事自然就扛得起来了。可我现在觉得,不是到了年纪。是有些事来了,你不想扛也得扛。扛着扛着,就成自己的了。”
江澹宁把包袱递给他,笑了一下:“所以我说得没错。你这就是到了年纪。”
萧元琮也笑,那笑里带着点少年人的羞赧。他接过包袱,转身要走,又回头道:“阿娘,帮我照看那匹枣红马。我给元琤挑的。他若知道了去处,肯定要闹着跟我去。”
“他敢。”江澹宁道,“你只管走。阿娘在,凤仪宫的天还塌不了。”
萧元琮跪下,给她磕了一个头。这个头磕得极慢,额头贴在清凉的地砖上,像要把这一去所有的不能尽孝,都先拜尽了。江澹宁没拦他,只在他直起身时,用帕子极快地拭了一下眼角。
五更不到,萧元琮带着东宫卫率二十人,出了西华门。晨雾浓得像一条河,在街巷里无声地流。他骑在马上,忽然勒停,回头望了一眼。皇城的轮廓在雾中只剩一圈极淡的影,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。他望了几息,拨马而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北线战报在入秋前就来了。北凉果然南下,先锋万骑直扑凉州。萧叙宸坐镇京中,以靖北大将军为帅,调集北线十万边军迎击。兵部每日三次送军报入宫,那些折子堆得像小山,朱批红得刺目。
西境却出奇地安静。萧元琮到西宁后,先不急着动,只以监军名义巡阅边镇,召见守将,问粮草、问军械、问隘口。他每日从早走到晚,晚上再点灯查看军册。半月后,他从三州边军中查出空额三千七百余人,箭矢账目对不上的十一处。又顺着这条线,揪出刘桐旧部两个还潜伏在军中的把总。他没有声张,只让西宁总兵裴照以“秋操”为名,把人调离要冲,一网拿下。
萧若瑾的信就是这时到的。她没有用驿传,是派采蓝跟着商队一路送到西宁城门外,再换当地府兵送入行辕。信只有短短几行:“哥,西边天凉了,记得多穿。阿娘做了你爱吃的杏仁酪,天天念叨你。赫连骁说,北凉这次是虚张声势,西线不会大动。但你不可不防。阿瑾。”
萧元琮把信读了三遍,夹进军册里。他站在行辕的院子里,望着西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。西境的月亮果然和京城不同,硬,冷,像一块挂在天上的铜镜。可他知道,同一轮月亮也照着凤仪宫,照着那个总把杏仁酪留一碗给他的母亲。
北线打了两个多月,从初秋到深秋。北凉人马虽凶,但燕军早有准备,边城未被攻破。到十月中,一场大雪提前落下,北凉粮道断绝,军心浮动。萧叙宸却未下止兵之诏。他给靖北大将军去了一道密旨,只有四个字:趁雪北进。
与此同时,萧元琮在西境动了。他没有等到开春,而是趁着北凉主力被牵制在北线,率西宁、凉州两镇精骑五千,轻装疾进,沿北凉西南边境的草原边缘一路北上,连拔三座前哨营寨。他的打法极快,不攻城,不抢地,只烧北凉设在西线后方的粮草与马场。每一处都选在北凉主力无法回援的间隙里下手,打完即走,像一柄穿风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