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骁在他出发前三天赶到了西宁。他带了一个北凉旧部的老卒,五十多岁,会看草势,能断风向。他对萧元琮说:“我不劝你。我只告诉你,北凉人逐水草而居,天冷时一定会向南压。你烧他三座马场,比杀他一万兵更疼。但你得给我一个位置。我来带前哨。”
萧元琮看着他,问:“你是北凉三皇子。今日你助我打北凉,将来会后悔吗?”
“北凉现在是孛儿帖的北凉。”赫连骁说,声音很平,“我阿爸留下的旧部,被他杀的杀,逐的逐。我若不做点事,我额吉的骨灰,都没法落回王庭后的草场。我帮你,也是帮我自己。”
萧元琮没有再问。他拨给他两百精骑,让他在最前开路。赫连骁像是为这场仗而生,他熟悉北凉草原的每一道风,知道哪种云的形状下会起白毛风,知道哪里看似平坦却藏着沼泽。他甚至能听马蹄踩草的声音,判断前面有没有埋伏。
第一次交锋在十月底。赫连骁带着前哨夜袭北凉西线马场,放火烧了十一座草料堆。火光冲天而起,把那片夜空烧得像一块被撕开的红绸。北凉守军追出来时,他已经带着人绕过了他们的包围圈,从一条只有野马才走的浅河谷全身而退。萧元琮在山梁上看见那火光,听见夜风里传来的马嘶与金鼓声,忽然明白了父皇为什么一定要把赫连骁留在燕朝。这个人不是一颗棋子。他是一把钥匙,能打开北凉最深的那道门。
消息传回京城时,已经是十一月了。凤仪宫里生了地龙,暖烘烘的。江澹宁坐在软榻上,萧若瑾在旁念萧元琮的军报。她念到“臣率军夜行三日,焚马场二,夺战马千二百,北凉西线震动”时,抬起头,眼睛里亮得惊人。
“阿娘,哥打得真好。”
江澹宁嗯了一声,手里剥着一颗橘子,把白络一点点撕干净。她没夸,只问:“你这些日子,心还慌不慌?”
“不慌了。”萧若瑾把军报合上,过了片刻,又低声道,“阿娘,我想去西宁。”
“胡闹。”江澹宁把橘子递给她,“你是公主,不是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若瑾接过橘子,掰下一瓣塞进嘴里,酸得眯了一下眼,“可我也不能总躲在宫里。我跟他学过骑马,学过看舆图。我可以去西宁帮忙管文书,医官署那边我也能帮手。我上次被劫,就已经明白了,我不可能永远只是被救的那一个。我得变成能护住别人的人。”
江澹宁看着她,像重新认识自己的女儿。过了很久,她叹了口气:“你想去,等你父皇准了再说。”
“父皇若不准呢?”
“那你就磨。他若真想拦你,你连宫门都出不去。可若他松口了,就说明他觉得你能行。”江澹宁顿了顿,忽然笑了,“你哥离京前,我跟他说了三件事。你若要离京,我也跟你约法三章。第一,你须得带足人手。第二,不许靠近前线五十里。第三——”
她没说第三。萧若瑾接道:“不准跟赫连骁单独待着。”
江澹宁摇头:“不。我是说,你别欺负他。你把他气跑了,你哥在西边就少了一个能人。”
萧若瑾的脸腾地红了,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道:“阿娘怎么帮他说话!”
“我帮理。”江澹宁笑,摸摸她的头,“你自己的心思,自己心里最清楚。但越是在乱世里,越要分得清,什么东西可以等,什么东西不能错过。”
萧若瑾没说话。她把头靠进母亲怀里,窗外的雪籽敲着琉璃瓦,细细密密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她想起西宁城外那片草原上的月亮,冷,远,却异常明亮。她知道赫连骁一定正仰头看它。
那封信,她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最后只写了一行:“北凉冷了,你多保重。大燕的月亮,和北凉的是同一个。”
她没有寄。她把那页纸折成一只极小的鹤,收进腰间的银香囊里。香囊上还带着劫案时的划痕,像一道旧伤,提醒她一切都曾真实地发生过。而现在,她要向前走了,走到那个又冷又亮的地方去,去成为那个能“护住别人”的人。
冬至前,萧叙宸准了。萧若瑾以“西巡慰军”为名离京,随行有御医、东宫一名典膳、四名宫女、二十名殿前侍卫。她出城那日,萧元琤追着车跑出半里地,被侍卫拦住时,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。他嚷着:“等我再长高一点,我也去!凭什么姐姐能去,我不能去!我要骑那匹枣红马去!”
萧若瑾从车窗探出头,冲他喊:“你把字练好了,下次我就带你!”
萧元琤抹了把眼泪,站定,冲着车队大声道:“我天天练!你等着!”
江澹宁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队车马一点点消失在官道尽头。风卷起她的披风,像把她的半颗心也一起带走了。萧叙宸走到她身后,把一件厚斗篷披到她肩上,低声道:“都走了。”
“都走了。”她轻轻重复。
“你想去的话,朕不拦你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江澹宁侧过头,看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“宫里总得留个人。不然元琤和若瑶,该把房顶都掀了。再说,你的御膳,别人做我不放心。”
萧叙宸笑了,握住她的手,望着北方灰沉沉的天空,慢慢道:“阿瑾那孩子,比你我还倔。她这一去,未必只在西宁待着。”
“她若想去更北的地方呢?”
“那就去。大燕的公主,不该只养在深宫里。”萧叙宸道,“朕的女儿,可以站在长城之上,看北凉的草原一眼。”
江澹宁没说话。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天极冷,但两个人的手心里,都有一团不肯熄的火。
西宁行辕里,萧若瑾到的当日,正赶上萧元琮从北边巡营回来。他瘦了,也高了,脸颊被风沙磨得粗糙,眼窝微陷,但眼神更利。他站在门口,看见妹妹从马车上跳下来,穿着天青色的骑装,脚蹬一双小鹿皮靴,像从京城带来一小片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