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真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父皇都准了,你管不着。”萧若瑾上前打量他一番,皱起眉,“哥,你是不是又不吃菜?阿娘说你从小就这样,一出门就只吃肉和饼。”
“哪有。”萧元琮笑,伸手揉她脑袋,被萧若瑾偏头躲开。两人站在行辕的院子里,像又回到了凤仪宫前的石榴树下。只是风里没有花香,只有黄沙和柴火的味道。
赫连骁从西边回来时,已经过了晚膳。他牵着马进营,远远看见行辕里多了一顶新帐,帐外挂着一盏纸灯,灯下坐着一个少女,正低头缝补着一条马肚带。那手法不太熟练,针脚歪歪扭扭,却极认真。
他站住了。萧若瑾抬起头,隔着一片被风吹乱的沙尘,看见他站在那里,风尘满身,脸被冻得发红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放下针线,站起身,像演练过千百遍那样,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赫连骁,我来投军了。你以后得听我号令。”
赫连骁笑了。他走上前,在她面前站定,忽然用北凉的礼,右手按左肩,单膝点地,声音清朗:“赫连骁听令。公主指哪,我打哪。”
萧若瑾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,眼睛弯起来,像两弯浸在河水里的月亮。她伸出手,虚虚一扶:“起来。我哪舍得让你指哪打哪。先吃饭。”
她转身往行辕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从袖中摸出那枚银香囊,往他怀里一抛。赫连骁接住,低头一看,香囊上绑着一小截红绳,里面搁着一只极小的纸鹤。他展开看时,萧若瑾已经跑进了门里,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足音。
他站在风里,把那张纸上的字读了又读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照着他的侧脸,像把一尊铁铸的像镀上了温柔的银。
他低声道:“大燕的月亮,和北凉的是同一个。我知道。”
然后他把纸鹤重新折好,放回香囊,揣进怀里,大步走进行辕。风在他身后打着旋,把远处的沙丘吹成一片模糊的金浪。而前方,是亮着灯的屋子,是冒着热气的饭菜,是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。
仗还在打。可在这个冬至刚过的夜晚,西宁城外,竟有了些暖意。像一簇火,很小,却在北地的寒夜里,稳稳地燃着。
景元十六年春,凤仪宫外的玉兰开了满树,白瓣子肥嘟嘟的,像刚出蒸笼的玉糕。萧若瑾站在树下,仰头看萧元琤爬到枝桠间去摘最顶上那朵。十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长,手脚轻快,三两下便攀到高处,把花抛下来,嘴里还嚷着:“姐姐你接准了!别又拿裙子兜,上回兜了一裙子的蚂蚁!”
萧若瑾笑着张开手,那花不偏不倚落在她掌心。她刚要回嘴,云袖从月洞门里急步出来,冲她招手:“公主,快回来换衣裳。今日太子选秀正殿复选,皇后殿下说你必须到场。”
萧若瑾把花往萧元琤头上一插:“听见没有,哥要选媳妇了,你还在这爬树。”
萧元琤从树上跳下来,眨着眼问:“选秀好玩吗?是不是好多漂亮姐姐站成一排,让哥挑?”
“是让父皇阿娘挑。”萧若瑾牵起他的手往偏殿去,“你以后也要被挑。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萧元琤做了个鬼脸,“我要自己挑。阿娘说了,咱们家的人,不兴被人挑。”
萧若瑾脚步顿了一下。阿娘这句话,她听了好些年。阿娘说,女子也好,男子也罢,心之所向,得由自己。若非如此,纵有泼天富贵,也是牢笼。她捏了捏萧元琤的指节,轻声道:“对,咱们不兴被人挑。”
正殿里已摆开了全套仪仗。江澹宁端坐主位左侧,萧叙宸在右。底下站了三排待选贵女,皆是重臣勋戚之女,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。萧元琮坐在东侧首位,太子冠服严整,面容沉静,目光却不往那些女子身上落,只望着殿外那株玉兰,像在数花瓣。
萧若瑾换了一身藕荷色宫装,从侧门进去,悄悄站到江澹宁身后。萧元琤跟在她旁边,伸着脖子打量那些贵女,小声评论:“那个穿绿的像只翠鸟。”“那个脸圆圆的笑起来有酒窝,好看。”萧若瑾掐了他一把,他嘶了一声,闭上嘴。
选秀进行了大半个时辰。萧叙宸问的多是家世、女红、读书等寻常话,江澹宁偶尔问几句家中长辈旧事,语气温和,目光却极准,不动声色地把那些过分伶俐或过分怯懦的都滤了下去。萧元琮始终端坐,只在被问到“可有合意之人”时,起身回了一句:“儿臣听父皇阿娘做主。”
萧若瑾听着,心里有些发闷。她哥这样的人,从不会在这种场合说什么真心话。可她总记得西宁城外那个夜晚,赫连骁从风沙里走来时,她心里那种又急又稳当的感觉。若是不能自己挑,她宁可不嫁。她正出神,忽听萧叙宸声音微扬:“今日先到这里。留牌的五位,由皇后安排寝院,明日再行复看。”
众人领旨退下。殿里安静下来后,萧叙宸转向江澹宁,忽然道:“澹宁,朕应你一件事。从今往后,朕再不选秀。后宫的旧例,也到此为止。”
江澹宁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她抬头看他,像没料到他会当着一双儿女的面说这个。她笑了笑,语气轻淡:“我知道。这些年后宫没进过新人,我若还不知,也不配坐在这凤仪宫了。”
萧叙宸眼中浮起一层极暖的光,没再多说,只伸手把她鬓边一朵玉兰花瓣拈去。萧元琤捂着眼睛:“哎呀,父皇阿娘又来了。”萧若瑾低声笑,心里那点发闷的感觉慢慢散了。阿娘说过,能自己挑,还能挑到对的人,是世上最难得的事。父皇和阿娘,大约就是这样的。
晚间,萧元琮独自在凤仪宫西偏殿外等她。檐下挂着新换的琉璃灯,光色柔柔的,把他少年人线条分明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。萧若瑾走过去,背着手笑:“哥,今日有没有看中哪个?你说与我听,我帮你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