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元琮斜睨她一眼:“你才多大,会瞧什么。”
  “我十五了。”萧若瑾挺了挺腰,“阿娘说我瞧人的眼光比她年轻时候还准。你休要小看我。”
  萧元琮没笑。他望着院中那株石榴树,新叶还未长齐,只有几簇嫩红的花芽从枝头冒出来。半晌,他低声道:“阿瑾,你信不信,一个人若见过真正并肩而行的人,便很难再忍受只知绣帕递茶的女子。”
  萧若瑾怔了怔。她想起西宁的风沙里,他率轻骑夜出,赫连骁在前开路,她站在行辕后山观星台,看南方星空低垂如帐。那些夜晚,他们三人围坐一桌吃热汤饼,谁也不说话,可谁都知道,命是交在彼此手里的。那样的日子过久了,再回京中,看这些脂粉贵女,确是隔着一层。
  “那便不选。”萧若瑾说,“父皇阿娘不会逼你。我也站在你这边。”
  萧元琮偏头看她,忽然笑了:“若我真的都看不上,阿娘该急了。她今日问我,是不是在西边野惯了,眼里只装得下马和刀。我说,马和刀,有时比人更靠得住。”
  “你这话要传出去,京中贵女得气哭一片。”萧若瑾笑。
  “那就让她们哭。”萧元琮揉了揉她发顶,像小时候那样。他收了笑,正色道,“我今夜还要去一趟沈大人府上。太子选秀是明面,暗里要再筛一遍各家背景。我听闻有人想借此安插人手,我倒要看看是谁家。”
  “我也去。”萧若瑾道。
  “你去做什么?”
  “阿娘说了,不能再让人把我当棋子。要当,也得让我自己落在自己想落的位置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,“哥,我十五了。不是十二岁那个在山里给人留假路标的小姑娘了。”
  萧元琮看了她好一会儿,终于点头:“换身利索衣裳。我们走西角门。别让元琤知道,他闹起来能把宫墙都震塌。”
  两人相视一笑,各自去准备。夜色从东边漫过来,像一匹极轻的墨色绸缎,把皇城拢在怀里。宫道上更鼓隐隐,凤仪宫西角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两匹快马乘着月色,朝东城方向去了。马背上的两个少年人,身上还带着白日里的玉兰香,可那香已经揉进了更冷硬的风里。
  沈寒舟府中灯火幽微。他如今官居锦衣卫指挥使,府里却依旧简素,除几株老柏外,便是满架案卷。萧元琮兄妹到时,他已候在书房,还有一人立在灯影里,是郑百户。他如今已升了副千户,面上风霜更重,眼神沉定。
  “殿下,公主。”郑百户抱拳,将一份名册呈上,“留牌五位,家世我已排查过。其中那位英国公府的二姑娘,三年前曾随父在凉州住过两年。凉州……如今与刘桐旧部还有些暗通消息的商道。”
  “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圆脸姑娘?”萧若瑾脱口道。
  “正是。”郑百户看她一眼,点头。
  “可惜了。”萧若瑾轻声道,随即又笑,“既然是从凉州来的,那我更该会会她。哥,明日复看,让我去。我装个不知事的公主,她若真有心思,见了我必会露出马脚。”
  萧元琮没立刻答应,只看向沈寒舟。沈寒舟笑了一声,声音像砂石滚过铁板:“公主长大了。我看可以。京中这潭水,也该让公主自己蹚一蹚。只一点,别把手伸太长,够不到的,让郑副千户去够。”
  萧若瑾行了半礼:“沈大人放心。我从小在凤仪宫练得最多的一件事,就是怎么把手放得刚刚好。”
  沈寒舟和郑百户都笑了。萧元琮的脸色也缓了下来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,院中柏影婆娑,月华如洗。他忽然道:“沈大人,北线可有新动静?”
  “暂无。”沈寒舟敛了笑,“但北凉王庭内斗未息,孛儿帖杀了三个旧将,赫连骁的人正趁乱把势力往西挪。他送来的信,已到西宁。裴照压着没发,等殿下回去看。”
  “明日复看过后,我便回西宁。”萧元琮道,“这里的事,交给阿瑾。”
  萧若瑾一愣:“你要我一个人在京里看着?”
  “不是看着。是坐镇。”萧元琮转身,认真道,“你是大燕公主。从你出西宁行辕的那一天起,便不再只是阿娘膝下的姑娘。我会留郑副千户帮你。沈大人在京中,也可照应。但你得有自己拿主意的时候。”
  萧若瑾胸口一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血里破土。她挺直背,说:“好。我不给你丢人。”
  从沈府出来时,月已西斜。兄妹并骑走在空旷的御街上,马蹄声清脆如敲冰。萧若瑾忽然道:“哥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”
  萧元琮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,没答。
  “你不说我也猜得到。”萧若瑾侧过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“可我告诉你,有些缘分,就像西宁的月亮,看着冷,其实照得人心亮堂堂的。你若不伸手,它就只在天上挂着,永远落不到你怀里。”
  “你小小年纪,哪来这些话。”萧元琮失笑,却笑得有几分涩。
  “阿娘说的。”萧若瑾一夹马腹,轻快地超过他半个马身,回头一笑,“我回宫便去替你会会那个英国公府的姑娘。你且回你的西宁,打你的仗。京里这盘棋,我先替你下着。”
  萧元琮没再言语。他看着妹妹在马背上挺秀的背影,像一株新柳被风拉成一支箭。他知道,有些事正在变。从北凉到西宁,从西宁到京城,从十二岁到十五岁,那些曾经被护在身后的人,终会走到前面去。
  街角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惊起屋脊上一只夜枭,扑簌簌掠向皇城方向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道正在出鞘的光。
  大燕的春天,真正地来了。而他们,都已不再只是孩子。
  次日复看,萧若瑾果然去了。她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摇着一柄象牙骨小团扇,半掩着面,目光却把殿中诸女都扫了一遍。英国公府二姑娘姓许,单名一个昭。生得圆脸杏眼,笑时两颊酒窝深深,瞧着最是娇憨。她立在最末,见萧若瑾目光过来,便弯了弯眼,大大方方行了个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