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瑾心里更留了三分。太娇憨的,往往最不娇憨。她先与其他贵女说笑一阵,又问起各人平日做何消遣。问到许昭时,她故意道:“我听说凉州那地方苦得很,你随父在任上时,可还住得惯?”
  许昭不慌不忙,笑答:“回公主,凉州虽苦,星子却极亮,夜里不用掌灯,也能看清院中梨花瓣。那时臣女常想,边地军士抬头看的,也是同一片星子。”
  萧若瑾拍手笑道:“你这话说得真好。改日我让人送你一颗西宁捡来的星石,放在案上,权当把凉州的夜搬进京城。”
  许昭谢了恩。萧若瑾又闲聊几句,便去寻江澹宁。江澹宁正在偏殿与几位嬷嬷说话,见她进来,挥退旁人,问:“可看出来了?”
  “看不出来。”萧若瑾坐到她身边,嘟了嘟嘴,“太会说话了。每句都像提前量好了尺寸,不短一分,不长一分。阿娘,这种人要么真的心性极好,要么就是藏得太深。”
  江澹宁点头:“不错。所以我把她留了。若有问题,留着比放了好。”
  “哥那边……”
  “你哥已经出京了。”江澹宁道,“今早五更走的。他说西宁有急报。你父皇没惊动旁人。”
  萧若瑾心头一紧。昨夜他竟没提。她想起他在沈府说“明日复看过后,我便回西宁”,原以为是两日后的事,没想他连行囊都早备好了。她垂眸片刻,忽然笑了:“他倒快。我还没跟他正经道别呢。”
  “你昨晚不是陪他去过沈府了?”江澹宁看她一眼,嘴角噙着点笑,“你哥做事,一向不留尾巴。你长大了,他也放心走。”
  萧若瑾耳尖微热,知道昨夜出宫瞒不过阿娘,便也不装傻,只道:“下次见他,我非给他一个惊吓不可。”
  “你别吓他就好。”江澹宁拍拍她的手,“去吧。许昭那里,你既起了头,便继续管着。西宁那边,你哥和赫连骁都有信来,我让人抄一份给你。”
  “有赫连骁的信?”萧若瑾眼睛亮了一下。
  “有。他把你哥的家书里夹了一张纸,说那纸是你欠他的,让你回信。”江澹宁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折纸递过去,似笑非笑,“你欠他什么,我不知道。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  萧若瑾接过来,也不避讳,当着她面展开。纸上只画了一弯细月,旁边两个小字:一样。她的心像被那月亮照了一下,暖得发酸。她想起那年在西宁城外,月光下那个单膝点地的人。原来他记得那么牢。
  “阿娘,我给他回信,你也别偷看。”她说。
  “我偷看你的信做什么。”江澹宁轻轻戳了她一下,“自己的事,自己拿捏。只一样,别误了正事。”
  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萧若瑾笑着躲开,把那折纸小心收进袖中。殿外又有内侍来报,说留牌贵女已安置妥当。她敛了笑,整了整衣衫,对江澹宁道,“阿娘,我去会会那位许二姑娘。今日天气好,正好试试水深水浅。”
  江澹宁目送她出去,端起冷了的茶抿了一口。窗外,那几树玉兰已开始落瓣,风一吹,便是一场极慢的雪。她看着那些花瓣,低声道:“又一年了。”
  云袖正巧进来添茶,笑着接道:“是啊,太子殿下都选秀了。再过几年,公主也当出阁。”
  江澹宁笑笑,没接话。她想起多年前那个从北凉回来的孩子,想起更早之前,她也曾这样年轻,以为一切还在后头。原来不过转眼,孩子们一个个都走到了自己的路上。而她和萧叙宸,竟也真的走到了不必再选秀的这一日。
 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,阳光暖烘烘地落在肩上。玉兰瓣落在她发间,像簪了一小片春雪。她伸手接住一片,花瓣厚实如瓷,带着极淡的香。她弯了弯唇,心想:这一院的花,年年都开。而人,也是一代一代,这样开过去的。
  萧若瑾沿着抄手游廊往西配殿去。日头已经偏西,廊下的风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甜香,混着宫人们熬药似的煮茶味,一阵一阵地扑过来。她走得不快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腰间的银香囊。许昭那番“凉州星子极亮”的话还在她脑子里打转。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临时起意。若不是真的见过,便是有人一字一句替她备好的。
  西配殿前有一株老槐,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地上,碎碎地晃。许昭正立在阶下看两个小宫女踢毽子,神态闲适。见萧若瑾过来,她笑着迎上去:“公主怎么亲自过来了?该臣女去拜见才是。”
  “我待得闷了,出来走走。”萧若瑾挽了她的手,亲亲热热地往殿里带,“你不知,这宫里一到选秀,各处都端着,连廊下的鸟都不叫了。我瞧你方才倒是自在,才想找你说说话。”
  许昭笑道:“臣女只是面上装着不慌。其实第一次进宫,鞋底都快被汗浸透了。”
  萧若瑾也笑,拉着她在南窗下坐了。宫女奉上茶,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,汤色清亮。许昭抿了一口,赞了句“好茶”,放下盏时,手腕上一只素银镯滑下去,磕出极轻一声响。萧若瑾扫了一眼,那镯子样式极旧,花纹都磨得浅了,不像京中贵女常戴的。
  “这镯子倒别致。”萧若瑾道。
  “是家母给的。”许昭垂眼,把镯子往上拨了拨,“说是我外祖母传下来的,边地银匠打的,不值什么钱,只胜在个念想。”
  “你外家也在凉州?”
  “从前在。”许昭顿了顿,似有犹豫,“外祖早年做过边军里的书办。后来身子不好,就回了原籍。家母偶尔说起,只说凉州风大,吹得人一辈子都带着风沙味。”
  萧若瑾没有追问,只叹道:“我倒想去凉州看看。我哥总说西边天高地阔,星子比京城的亮十倍。我还没见过呢。”
  许昭眼睛微微一亮,又很快敛去:“公主若去,臣女倒能把外祖旧宅前的杏树指给您看。不过那宅子早易了主,只剩树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