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又闲话一阵,从凉州的风土说到京中的衣料。许昭极会接话,句句妥帖,可越是这样,萧若瑾越觉得她像一池水,看着浅,探下去却总也踩不到底。临别时,她忽然问:“许姑娘,你今儿在殿上说,边地军士抬头看的,也是同一片星子。这话是你自己想的吗?”
  许昭微怔,随即摇头笑道:“是小时候听外祖父念的。他常坐在院子里,一边磨墨一边说。臣女记性好,便记下了。”
  “那倒是个极有见识的老人。”萧若瑾点头,替她整了整肩头的披帛,“明日若得空,我还来找你说话。这宫里太静了,难得有个能说边地星子的人。”
  许昭行礼谢过,目送她转过回廊。萧若瑾走出西配殿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她没回正殿,而是折去了郑百户按规矩不能入内、只在西华门内值房候命的地方。她让随行的采蓝去传话,自己站在宫墙下的阴凉处等。
  约莫一盏茶工夫,郑百户来了,远远站定行礼。萧若瑾开门见山:“你替我去查一个人。许昭的外祖父,做过凉州边军书办的那个。什么时候做的,跟谁有往来,后来为何回了原籍。越快越好。”
  郑百户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公主,查这个不难。但若惊动英国公府……”
  “不用惊动。”萧若瑾道,“你从兵部旧档那边下手,再找两个老吏问问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太子殿下要查边军旧年粮饷账,与选秀无关。”
  郑百户应下,转身要走,又被她叫住:“还有,今日太子离京,沈大人那边可有什么话?”
  “沈大人说,请公主安心。”郑百户道,“西宁的信,五日内会到第一封。赫连将军的人已到了京外,若有急事,会先传给您。”
  萧若瑾听到“赫连将军”四个字,耳尖又热起来。她轻咳一声:“谁是他的将军?你别跟着乱叫。”
  郑百户难得笑了笑:“是西宁那边的叫法。如今西线旧部,都这么称他。末将只是顺嘴。”
  “罢了。”萧若瑾摆了摆手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道,“你告诉沈大人,许昭我会盯着。若她真与凉州旧部有瓜葛,我不会手软。但若她是清白的,也别冤枉了人。”
  郑百户抱拳:“末将明白。”
  萧若瑾回到凤仪宫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檐下新点的宫灯随风轻摆,把江澹宁坐在花厅里的侧影投在窗纸上。她正就着一盏灯看萧叙宸批过的折子,神情专注,像没听见女儿进来。萧若瑾轻手轻脚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的脖子,把下巴搁在她肩上。
  “回来了?”江澹宁拍拍她的手,“查得如何?”
  “是个会说话的。越说越没破绽。我让人去查她外祖父了。”
  “你觉得她像哪一边的?”
  萧若瑾想了想:“说不上来。她像那种被养得很好的鱼,放在哪个池子里都能活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不放心。”
  江澹宁点点头:“不放心就多看看。看人不是看一两句。你要看她被逼到墙角时,是朝外咬,还是朝里缩。”
  萧若瑾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到案上一份折子上。折子半合着,只露出几个字——“西宁秋粮”。她没多看,只问:“父皇今晚过来用膳吗?”
  “他在乾元宫和兵部的人议事。我们不等他。”江澹宁合了折子,抬头看她,“你晚上想吃什么?让御膳房添个你爱吃的桂花糖藕。”
  “阿娘还记得我爱吃那个。”萧若瑾笑。
  “你小时候为了最后一筷糖藕,能把元琮气得去告状。”江澹宁眼里浮起一点温柔的光,“现在倒学会跟人绕圈子了。”
  萧若瑾把脸埋进她肩窝,闷声道:“阿娘,我有时候觉得,长大就是学会把想吃的糖藕先让出去。可让多了,又怕忘了自己爱吃。”
  江澹宁没说话,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也沉了下去。宫墙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像替这一日上了个稳妥的结。
  萧元琮到西宁时,北地正刮着入春以来最猛的一场风。行辕外那排胡杨被吹得朝南倾,像一群弓背的老人。他翻身下马,裴照已迎出来,盔甲上落满黄尘。两人没多寒暄,径直进了议事厅。赫连骁的信放在案上,封口涂了北凉旧部的狼头蜡。萧元琮拆开,就着跳动的烛火看完,久久没说话。
  信很长。赫连骁说他已带人潜入北凉王庭西侧的旧部草场,孛儿帖杀了三个旧将后,余者人心惶惶,正是分化的好时候。但他也明说,孛儿帖身边有一个从中原来的谋士,行迹极诡,像在下一盘更长的棋。那人极可能就藏在北凉使团里,与京中暗桩勾连。他还说,许昭的外祖父,也许不是边军书办那么简单。
  萧元琮把信在烛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。裴照低声道:“殿下,赫连骁要我转告,说京中选秀一事,要当心。北凉那边已有人知道太子殿下回京选妃,怕是要在里头做文章。”
  “已经做了。”萧元琮说。他转身走到西窗下,外面风沙蔽月,天地一片昏黄。他想起离京前一夜,萧若瑾骑在马上的模样。她把他留在京里,不是让他闲着。她是要他在这盘棋的远端,替她看清楚来路。可如今看来,来路上已经有人埋了子。
  “我要给阿瑾去一封信。”他忽然说,“用暗语。让她查一查许昭身边最近新进的丫鬟、婆子,还有英国公府近半年往来的外地商客。一个都别漏。”
  裴照应下,又迟疑道:“殿下,若那许昭真是暗桩,您选妃这一关,可就更难了。”
  “我本就没指望这关容易。”萧元琮道,“叫几个熟悉凉州旧事的老人来。我要把英国公府在凉州那几年,一寸一寸挖出来。”
  门外风更急了,吹得窗棂咣咣响。有亲兵进来添炭,火盆里的炭星噼啪跳起,像极当年他与赫连骁夜袭马场时,那漫天烧起来的草料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