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了闭眼,把那些火光按回心里,重新坐回案前。提笔时,一滴墨落在纸上,慢慢晕开,像西边夜空里吞了月光的云。
他要赶在选秀终定之前,把这张网收住。这已不只是选谁为太子妃的事。这是大燕与北凉之间,一场见不得光的对弈。而他们一家,都已在局中。
京城这边,萧若瑾等了四天,没等到萧元琮的信,却先等到了一场倒春寒。一夜之间,凤仪宫外刚开的玉兰被霜打落大半,早上起来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瓣,像雪。她披着薄袄站在廊下,看小内侍们把花瓣扫到树根旁。萧元琤从她身后冒出来,吸着鼻子说:“姐姐,天又冷了。西宁那边一定更冷。”
“你倒会操心。”萧若瑾睨他,“今儿字练了没有?”
“练了。”萧元琤挺起胸,“我写了二十张。阿娘说,比前几日有长进。”
“那等哥回来,我让他看。”
“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萧元琤仰起脸,眼里亮晶晶的。
“等他把西边的事料理好。”萧若瑾揉了揉他的发顶,“你急什么。他回来,你就得把那只蛐蛐藏好。上回它把东宫一位侍读的袍子咬了个洞,你忘了?”
萧元琤心虚地吐了吐舌头:“那蛐蛐已经逃了。准是从窗缝里跳出去的。我找了三天,连条腿都没见着。”
萧若瑾忍不住笑。她正想再逗他两句,采蓝从外头急步进来,附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殿下,郑副千户传了消息进来,说许姑娘外祖父的旧档有蹊跷。那人十五年前便没了。可三年前,又有人以他的名号,在凉州一处货栈支过两笔银钱。”
萧若瑾脸上的笑淡下去。她直起身,对萧元琤道:“自己玩去。姐姐有正事。”说罢便往宫门方向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别再去掏那树上的鸟窝。阿娘瞧见了,连我一起骂。”
萧元琤冲她做个鬼脸,转身跑了。萧若瑾加快步子,风从袖口灌进来,凉得她一激灵。可她没拢衣襟,反把腰挺得更直了。十五岁的少女走在深宫长巷里,裙摆被风掀得翻飞,像一只逆风而起的燕。
西配殿那边,许昭正用早膳。一碗清粥,两碟小菜,一笼热腾腾的豆腐皮包子。她见萧若瑾进来,忙起身让座。萧若瑾也不客气,坐下便道:“今早落霜了,我来瞧瞧你睡得可好。”
许昭笑道:“这院子里地龙烧得暖,倒比家里还舒服些。只是半夜风大,吹得槐树枝拍在窗纸上,像有人叩门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许昭摇头,“臣女在凉州时,听惯了风沙。那声音比这凶多了。”
萧若瑾端起她的粥碗,用勺子轻轻搅了搅,像不经心道:“说起凉州,我听说英国公府那时有个老书办,极会办事。叫什么来着……你外祖父,是不是也替府里管过些庶务?”
许昭神色不变:“外祖父只在边军里抄抄写写,后来身子不好,便不大出门了。府中庶务,哪里轮得到他管。”
“这样。”萧若瑾点头,放下碗,看着她,“许姑娘,我当你是能说上话的人。有件事,我放在心里好几日了。有人跟我说,你外祖父三年前还在凉州一家货栈支过银钱。可你方才说,他十五年前便不在了。你说,是那人记错了,还是你记错了?”
许昭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那裂痕极细,像冬天湖面上第一道冰纹。她慢慢放下筷子,看向萧若瑾。殿内一时极静,只有窗外槐枝上的残霜被风吹落,簌簌地打在窗纸上。
“公主。”她轻声道,“臣女若说,那支银钱是我母亲借了外祖的名号去取的,您信吗?”
“取银子做什么?”
“给旧部遗属送年礼。”许昭的声音低下去,却依旧稳当,“有些事,英国公府不便出面。公主既然查到这一步,应当也猜到了——我外祖当年,不止是书办。”
萧若瑾没有接话。她只是看着许昭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躲闪,反而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疲惫,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秘密,终于被人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我信不信,要看你怎么说。”萧若瑾道,声音很平,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许昭忽然起身,走到她面前,双膝跪下。她抬起头,圆脸上那对酒窝还在,可笑起来却有了苦意:“公主,臣女愿意全盘说出来。但求您让我见皇后殿下一面。有些事,只有皇后能断。”
殿外的风更大了,卷着未化的碎雪粒子,像要把这春天重新打回冬天去。萧若瑾看着跪在面前的许昭,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那句话:看人不是看一两句。你要看她被逼到墙角时,是朝外咬,还是朝里缩。
许昭没有缩。她抬着头,把最软的地方露了出来。可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时候。因为朝外咬的,有时候不一定是敌人。
“起来。”萧若瑾说,“皇后那里,我会替你通传。但你若骗我,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站起来的机会。”
许昭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慢慢站起身。她的膝盖沾了砖地上的浮尘,那身浅杏色宫装像被这倒春寒泼了一层旧色。萧若瑾望了她一瞬,转身朝凤仪宫正殿走去。风从身后追上来,把她的影子吹得又长又薄,像一柄刚出鞘的细剑。
她知道,许昭这步棋,比她预想的更早动了。而棋盘的另一端,萧元琮和赫连骁,也一定已经看见了同样的风。
江澹宁正在花厅里翻看内府新呈的春衣料样。地龙烧得暖,她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褙子,发间一支素银簪,整个人像被窗纸滤过的光,柔和里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凛。萧若瑾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,先站在门口跺了跺脚,才走到母亲跟前。
“阿娘,许昭要见你。”
江澹宁没抬头,手指还在那几匹料子上轻轻划着:“她跪你了?”
“跪了。”萧若瑾坐到她下首,端起云袖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,“我本没想那么快挑明。可她听说‘三年前支银’的事,脸上那笑就像被人从里头敲了一下。我瞧她不是装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