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那银子是她母亲借外祖名号取的,为的是给旧部遗属送年礼。还说她外祖当年不止是书办。旁的还没说,只求见你。”
江澹宁合上册子,抬头看她:“你信她几分?”
萧若瑾想了想:“六分。她说话时眼睛没躲,可一个真正藏了多年秘密的人,最会的就是不躲。阿娘,我拿不准。”
“拿不准就对了。”江澹宁把料样推到一边,站起身,“这世上的人,哪有一眼看到底的。尤其宫里,人人都会把脸演成衣裳。你要看的,是衣裳底下的伤。有伤的人,要么极软,要么极硬。许昭有没有伤,见一面便知道。”
她走到铜镜前,云袖忙上前替她整了整衣襟。江澹宁对萧若瑾道:“把她带过来。你也在旁听着。今日风冷,不必去正殿了,就在东暖阁。”
萧若瑾应下,转身出去。没过多久,许昭被引进东暖阁。她已换了一身素净衣裳,大约是得了空重新梳洗过,脸上脂粉淡得几乎看不见,倒比前几日更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。她进来便跪,额头触地,声音却还平稳:“臣女许昭,拜见皇后殿下。”
江澹宁没立刻叫起。她坐在南窗下的软榻上,手边搁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,正不紧不慢地拂去袖口一丝线头。过了几息,她才开口:“起来吧。地上凉,你穿得单薄。”
许昭谢恩起身,垂手立着。萧若瑾坐在江澹宁下首,端着一盏茶,似饮非饮,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“阿瑾说你有些话想同我讲。”江澹宁道,“我这儿不兴绕弯子。你若说得清楚,我保你今日出这个门时,还是英国公府的二姑娘。你若说不清楚,也不必再回西配殿了。”
许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眼睛已经红了,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。她忽然又跪下去,声音轻而清晰:“殿下,臣女外祖父,当年不是书办,是刘桐旧部里一个不起眼的随军文吏。刘桐事败后,他改名换姓,躲进凉州边军里抄抄写写,保住了一条命。这些事,家母从不说,臣女也是三年前才知。那年外祖父旧日同袍的后人找到臣女母亲,说凉州有一批遗属过得极苦。臣女母亲不忍,便借外祖旧名,托了从前相熟的一处货栈管事,每年送些银钱衣物过去。货栈那笔支银,就是这个来路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像在攒力气。江澹宁没打断,只看着她。
“公主殿下查到的那批箭矢,臣女不知。臣女只知那货栈后来被刘桐余孽拿来做了转运的暗点。家母知晓后,已经不再与那边往来。可名号早被用老了。臣女此次入宫,也确有私心——臣女想求皇后殿下彻查那货栈。若能从臣女外祖这条旧线上挖出些什么,英国公府便不至于被人要挟一辈子。”
萧若瑾心里一震。她原以为许昭是来为自己开脱,没想她开口就求“彻查”。这不像一个只求自保的人。江澹宁依旧神色不动,只问:“英国公府如今可是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?”
许昭咬了一下唇,低声道:“家父当年在凉州任上,曾与那货栈东主有过些银钱周转。数目不大,但若被人翻出来,便是‘通逆’之罪。对方没用这个逼英国公府做什么大逆的事,只让府里在选秀上‘顺水推舟’,让臣女入宫,之后每隔几日,把宫中消息递出去。臣女入宫三日,已经收到两张字条,都压在西配殿那株老槐树下的砖缝里。”
萧若瑾霍地站起来:“你为何现在才说?”
许昭苦笑了一下:“因为臣女不知道能信谁。今日若公主不来挑破,臣女大约还会再拖两日。拖到有人来取第三张字条,看看那人到底是谁。”
“你倒胆子大。”江澹宁淡淡开口,“若来取字条的是我凤仪宫的人呢?你也敢拿命去试?”
“臣女总得试一次。”许昭抬起头,泪终于掉了下来,却还在笑,“殿下,臣女这辈子最怕的,就是像外祖一样,到死都被人叫做‘余孽’。可臣女知道,有些事,不站到明处,就永远洗不干净。”
江澹宁看着她,像要从那满脸泪光里看出她骨头的颜色。过了很久,她朝云袖道:“带她去净面。再拿件厚衣裳来。东暖阁里炭火烧得再旺,也架不住人心里发冷。”她顿了顿,又看向许昭,“你先去西配殿住着。字条的事,不要与任何人再提。第三张字条,你照旧按对方的法子放过去。我倒要看看,这宫墙之内,是谁在月下取纸。”
许昭用袖子抹了把脸,叩了个头。云袖扶她起来,送她出去。暖阁里一时只剩母女二人。萧若瑾走到江澹宁面前,轻声问:“阿娘,你信她吗?”
“七分。”江澹宁道,“剩下三分,要看那第三张字条取走时,来的人是谁。”
“可许昭说的若是真的,英国公府便等于主动递了把刀过来。”萧若瑾皱起眉,“她怎么敢?她若被当成同谋,整个英国公府都跑不了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,这姑娘不简单。”江澹宁重新坐下,拿起一块桂花糕,慢慢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萧若瑾,“她不是在赌命。她是在赌我。她知道凤仪宫在查,也知道锦衣卫早晚会找到货栈。与其让人查出来,不如自己先跪下来。跪得越早,越能由‘逆党’变成‘苦主’。可若她心里一点大义都没有,这一跪也跪不稳。”
萧若瑾接过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香在舌尖散开,心里却依然有些发凉。她低声道:“阿娘,若取字条的人真是宫里的,那这宫里,比我们想的还要深。”
“所以我要你亲自盯着。”江澹宁擦净了手,目光落向窗外。天阴沉沉的,风里夹着细雪粒子,斜斜地打在窗棂上,“你哥在西边杀人,你在京里找鬼。你们一个明,一个暗。而我就坐在这凤仪宫里,替你们把这盏灯挑亮些。若真有鬼,就让它自己朝亮处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