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瑾点头,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。那甜意还在喉间,可心里已经慢慢硬起来,像一块被冷水浸过的玉。她想,十五岁真好。好在她还年轻,不怕黑,也不怕等。好在她已经学会,把害怕碾碎了和着风吞下去,再抬头走路。
入夜后,风小了,雪却密起来,绵绵地往下落。萧若瑾没带多人,只叫了采蓝,又让郑百户点了两个锦衣卫的好手,预先伏在西配殿外的值房里。她自己没露面,只躲在许昭隔壁的耳房里,隔着窗缝看。许昭按江澹宁的吩咐,把一张折好的字条压在老槐树下一块活动的青砖下。那字条上写的是江澹宁亲自拟的假消息,说太子已离京回西宁,京中选秀或将在五日内终定。
雪越下越急。那株老槐的枝桠被风一吹,簌簌地抖。萧若瑾裹紧了身上的灰鼠斗篷,眼睛一眨不眨。约莫到了二更三刻,宫墙东南角的小侧门忽然被风吹开一道缝,一个极瘦的人影闪了进来。那人披着件深色油衣,脚上包了布,走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贴着墙根行到老槐下,蹲身去掀那块砖。
萧若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就在那人手指触到字条的瞬间,她低声喝道:“拿下!”
两个锦衣卫好手从值房里扑出来,一左一右,像两只夜隼。那人反应极快,把字条往嘴里一塞,就地一滚,竟从一名好手的腋下钻了过去。采蓝早从耳房后绕出,手里一根门闩横着扫出,正打在那人腿弯。那人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锦衣卫扑上去,将他反剪按在雪地里。
萧若瑾从耳房里出来,雪片落在她发顶,又凉又轻。她走到那人面前,借着宫灯的光一看,是个面生的内侍,约莫三十上下,瘦得两颊凹陷,满嘴是雪和纸屑。字条已经吞了大半,只剩一角白纸还在唇边。萧若瑾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,轻声问:“谁让你来的?”
那人把脸别过去,只喘气,不出声。郑百户闻声赶到,俯身在他身上搜了一遍,摸出一块极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一只蜷缩的雀。郑百户脸色一变,低声对萧若瑾道:“殿下,这是北凉使团里一种暗记。早年在京中暗桩身上见过。”
萧若瑾慢慢站起来。雪落在她的睫毛上,像挂了一层霜。她望着北边被雪幕遮住的宫墙,轻声道:“终于,自己跳出来了。”
她没有连夜审人,只让郑百户把人押去锦衣卫北镇抚司,由沈寒舟亲问。回到凤仪宫时,已近三更。江澹宁还没睡,披着衣裳在灯下等她。萧若瑾脱了斗篷,走过去,在母亲面前站定,声音极轻:“阿娘,抓到的人,有北凉暗记。”
江澹宁倒茶的手停了一瞬,随即继续将水注入杯中。她抬头,看着女儿冻得发红的鼻尖,把茶杯推过去:“喝口热的。今晚你做得很好。”
萧若瑾接过茶,暖意从指尖一直渗到心里。她慢慢说:“阿娘,这宫里真有人与北凉通着。那张字条,我若没让人提前换成假的,此刻流出去的,就是太子离京的实信。”
江澹宁点头:“所以明日选秀,照旧。你要让那些还藏着的人,以为今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可那人已经不见了。他的主人会疑心。”
“疑心才好。”江澹宁嘴角轻轻一弯,眼里却无笑意,“人一疑,就会动。动了,才好看。你哥在西边打仗,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多,而是敌人不动。”
窗外,夜雪无声地覆住琉璃瓦,整座皇城白得发蓝,静得能听见雪压松枝的声音。萧若瑾捧着那杯茶,小口小口地饮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被这场雪洗干净了些什么。那些旧日的惊怕,早变成了一道极淡的疤。而现在,她要亲手去揭另一些人的疤。
“阿娘。”她轻声说,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想去西宁。我想去看看哥,也看看他。”
江澹宁看着她,目光温柔中带着点促狭:“想去看谁,你直说就是。我还没老到听不得那个名字。”
江澹宁看着她,目光温柔中带着点促狭:“想去看谁,你直说就是。我还没老到听不得那个名字。”
萧若瑾的脸红起来,却还是认真道:“我想看赫连骁。我想看看,那个说‘公主指哪我打哪’的人,如今站在北凉的草原上,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“那你要快些。”江澹宁道,“他这样的人,不会一直站在西宁等你。你不去,他未必回得来。”
萧若瑾握着杯子的手一紧。她望着窗外那片茫白,心里那簇火忽然烧得极亮。她知道,阿娘说得对。有些路,必须她自己骑上马,顶着风雪,去走一趟。
而此刻,远在西宁的萧元琮也正站在雪地里。他刚巡完西线三座烽燧,甲胄上积着厚厚一层冰碴。西边的雪和京中不同,野,烈,裹着沙。他身后是绵延西去的老长城,身前是北凉草原上的一钩冷月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战马和干草的味道,也带着一丝极淡的、他熟悉的气息。
他解下腰间的刀,用拇指轻轻在刃口上一抹。雪落在刀身上,化了,又很快结成薄霜。他忽然想起萧若瑾离京前在灯下折的那只纸鹤。那纸鹤飞不进西宁的风雪,可他知道,她总会来。
“快些吧。”他低声说,像对风,也像对自己,“这盘棋,已经下到中盘了。”
那夜之后,京城又落了两日雪。选秀却未停。凤仪宫正殿照常摆开仪仗,江澹宁端坐其上,眉眼间看不出半点异样,只在问话间隙偶尔望一眼殿外积雪,像看一树新开的梨花。萧若瑾依旧站在她身后,目光却比前几日更静了,像一柄已经出过鞘的剑,重新收回鞘中,反而更见锋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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