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瑾看了她很久。她忽然发现,许昭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深不可测。她只是害怕。一边怕外祖的旧事把家族拖进万劫不复,一边怕自己瞒着不说,会让更多人死在那片“比命还大”的草里。她所有的妥帖和圆滑,不过是一个十五岁姑娘在重压之下磨出来的壳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萧若瑾轻声道,“刘家集的事,我会让人加倍小心。你外祖那句‘里面埋着的东西’,我们不会让它再伤到任何人。”
许昭终于没忍住,一滴泪从腮边滚下来。她飞快地用袖口擦去,露出一个极轻的笑:“公主,臣女从前总想着,若有机会像您一样骑马出京,去边地看一看外祖说过的星子,该多好。如今才知道,那些星子下面,原来压着这么多旧事。”
“那便等旧事清了,你亲自去看。”萧若瑾说,“我若去西宁,你可愿同我一道?”
许昭怔住。她看着萧若瑾,眼里那点水光还没有干,却慢慢透出亮来。她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臣女愿意。”
萧若瑾笑了。她忽然觉得,许昭这枚“棋子”,其实和她一样,不过是被逼着早早入了局。可只要手里还握着刀,便能从棋子的命里闯出去。她握了握许昭的手,指尖冰得厉害,却极稳。
“你等我消息。”她低声道,“这几日,把你能记得的旧事都写下来。尤其是你外祖提过的人名、地名,哪怕只字片语,都别漏。写完了,直接交给我。”
许昭应下。萧若瑾没再多留,转身推门出去。雪已经停了,日光清冽如酒,泼在宫墙与老槐之间。她沿着来路往回走,心里那些散乱的线头,正一根一根往一个方向上收束。刘家集,周秉文,孛儿帖身边的中原谋士,还有刘桐旧部在边军里的暗线。这些看似各不相干的人和事,其实早被同一条绳子串着。而那绳子的一端,此刻可能就握在西宁的风雪里,握在赫连骁和萧元琮即将撞上的敌人手里。
她回到凤仪宫时,云袖正给江澹宁换茶。萧若瑾把许昭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江澹宁听完,只“嗯”了一声,便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交给云袖:“送去乾元宫。让陛下亲阅。”
云袖走了之后,江澹宁才看向萧若瑾:“沈寒舟已经进了刘家集。半个时辰前飞鸽传回,说那镇子表面平静,内里却有七处宅子都通着同一片地窖。地窖口子被雪盖着,若不是提前得了消息,根本看不出。”
“里头有什么?”萧若瑾问。
“粮食,火器,还有一批没开刃的刀。”江澹宁声音很淡,却字字如锤,“够在西北三镇同时举事。你当年那根草须,指的不只是方向,是真正戳到了他们的暗巢。”
萧若瑾没说话。她走到窗边,北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,冷得人清醒。她想起十二岁那个满是霉味的草棚,想起身后磨出的人形拖痕,想起鞋底那截草须。原来一个孩子情急之下的求生之举,竟真的可以搅动三年后的一局棋。
“阿娘,给哥传信吧。”她回过头,眼睛里有一种极坚定的光,“告诉他,刘家集的刀没有开刃,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。但火器已经囤了。若是等雪化了,路通了,那些东西就会分成几路运出去。要动,就趁现在。”
江澹宁看着她,眼底有赞许,也有心疼。她轻轻点头:“我已经让人拟了密信。今晚会随北线军报一起发出去。你哥会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萧若瑾吁了一口气,像把悬了半日的心放回了原处。她挨着母亲坐下,把脸靠进她肩头。窗外,夕阳正把宫墙上的残雪染成一片淡金。她低声说:“阿娘,我真想现在就去西宁。”
“快了。”江澹宁揽住她,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发,“等这阵风过去,你就去吧。骑你父皇赐的那匹照夜玉狮子去。那马快,能追上你想追的人。”
萧若瑾“扑哧”一声笑出来,耳根却红得厉害。她没抬头,只闷闷道:“阿娘怎么连马都替我选好了。”
“儿行千里,马不能慢。”江澹宁笑着说,“我替你选马,也是替我自己安心。你到了西宁,要替你哥分忧,也要替自己看清楚。有些路,马跑得到,心未必一下子能到。可只要你去了,便不算迟。”
萧若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闭上眼,听着窗外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宫漏。她知道,西宁的风雪里,有一个人在等她。也知道,等这场雪过去,她一定会骑上那匹照夜玉狮子,去奔赴她自己的战场。
而那时候,她不会再只是被救的那一个。她会和萧元琮、赫连骁并肩站在北地的风里,把大燕的月亮,稳稳地举在刀锋之上。
西宁的雪在入夜后停了。风却更紧,从北凉草原深处压过来,像有无数把钝刀贴着地皮刮。行辕议事厅里燃着四个火盆,炭气混着牛皮地图的腥味,熏得人额角发沉。萧元琮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刚从京城飞来的密信。信纸极薄,字迹细小,是江澹宁的亲笔暗语。他逐字读完,又读一遍,才把纸按进火盆边的炭灰里。火舌窜起来,映得他眼底一片赤色。
“刘家集。”他低声重复,像在嚼一枚生铁。裴照站在下首,面色铁青:“末将已派人星夜去凉州调两哨轻骑,若沈大人那边得了实据,我们就先断北线三条运道。只是若真如皇后信中所说,刘家集地窖里的火器与未开刃的刀是同一批,那便不是几个暗桩的事,是西线有人暗中养着一支兵。”
萧元琮没接话。他起身走到舆图前,指尖从西宁划向西北方向的一个小点——刘家集,离西宁七百余里,中间隔着两处山口、一条冰河。若雪化路通,轻骑两昼夜可到。若绕行北凉草原边缘,五日。那些人把暗巢选在此处,既不在边军最密处,也不在京城眼皮下,却能同时策应凉州、陇西与北线。若真让那批火器散出去,西北三镇一夜之间就能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