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赫连骁那边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  裴照摇头:“前日夜里他派人传过一回,说已摸到北凉西线旧部草场深处。孛儿帖的人正在调粮,似有异动。再之后,便断了联系。按他的性子,若不是被人盯上,就是已经咬住了什么,不便再传讯。”
  萧元琮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亲自去一趟凉州。把裴家的亲兵带上,不要走官道。到了之后,拿着这个去找凉州副总兵周敬成。”他取出一块半旧的铜鱼符,样式极古,像从旧军帐里翻出来的老物,“周敬成是当年周秉文的远房侄儿。我查过他,明面上没有往来,但逢年过节总往陇西一户农家寄东西。那户农家,就是许昭外祖把周秉文儿子送去的落脚处。”
  裴照双手接过,眉间一跳:“殿下怀疑周敬成知道暗巢内情?”
  “未必知道。”萧元琮道,“但若北凉要在西线动手,凉州是第一处要拿下的地方。周敬成这些年升得不快,位置却紧要。若有人借着旧情逼他,或借他侄儿做要挟,他会比我们更早知道。你去,不动他,只看他见铜鱼符时的反应。若他肯应,便让他在凉州城内暗中查那批火器是否已流入。”
  裴照把铜鱼符贴身收好,行了个军礼,转身大步出去。门开时,雪沫子灌进来,像一捧碎银。萧元琮没动,任由那点寒气扑在脸上。等门重新合上,他才慢慢走到火盆边,把一封没写完的信继续写完。信是给赫连骁的,用北凉旧部通行的密语。他写了半页,笔却停在“阿瑾”二字上,墨洇开一团。他闭了闭眼,把那页纸折了,没再继续。
  有些话,他不能替她说。有些事,得她自己走到面前。
  同一片月亮下,京城凤仪宫的灯已经熄了。萧若瑾却没有睡。她披着件半旧的莲青斗篷,坐在东暖阁的南窗下。窗外雪光映进来,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薄瓷。她面前摆着许昭连夜写下的旧事录,薄薄一册,字迹娟秀,有些地方墨色尚未干透。她已翻了三遍,此刻正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:周秉文有一名旧仆,姓来,单名一个福。刘桐事败后,来福曾去陇西送过一趟粮种。外祖说,那人后来在刘家集开了间磨坊。
  来福。磨坊。刘家集。
  她把这三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。沈寒舟已经进了刘家集,若那磨坊还在,便会是七处相连宅子的一处入口。可许昭外祖能记住的旧仆,对方的人未必想不到。若沈寒舟贸然去查磨坊,怕是会打草惊蛇。她立刻起身,铺开一张小笺,提笔写了几行,折成极小的卷,用蜡封了,交给外间候着的采蓝:“天一亮就送到郑副千户手里。让他用锦衣卫的暗驿,不要过宫里的手。”
  采蓝应下,把蜡卷藏进袖中。萧若瑾复又坐下,却没有了睡意。她索性把银香囊解下来,从里面取出那只折了许久的纸鹤。纸鹤已经旧了,翅尖发毛,像被风吹过千山万水。她把它放在掌心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你说大燕的月亮和北凉的是同一个。那我现在看的,你也在看。既如此,你可得好好活着。别让我去了西宁,只能看月亮,看不见人。”
  窗外,月亮从薄云后移出来,清光如练,把满院残雪照得透亮。她对着那月亮笑了一下,把纸鹤重新放回香囊,按在心口。
  第二日,天晴得极好。雪开始化了,宫檐滴答有声,像春天踮着脚在走近。萧若瑾去正殿时,江澹宁已经梳洗齐整,正与萧叙宸派来的内侍低声说话。见她进来,江澹宁挥手让内侍退下,招手道:“沈寒舟传了信来。刘家集里果然有间老磨坊。但里面没人,连驴都瘦成了一副骨头。磨盘下面的地窖口子,被新土填了不到半月。他们提前得了风声,把要紧东西挪走了大半。”
  “挪去哪儿了?”萧若瑾问。
  “往北。沈寒舟在磨坊后墙外找到了几道车辙,都朝北边山道去了。可那几道车辙中间,有一道半路折向了西。”江澹宁顿了顿,望着她,“往北是北线,往西是凉州。你哥已经让裴照去了凉州。北线那边,你父皇昨夜调了三千骑,先把京西几条官道都暗中封了。”
  萧若瑾的心又提起来。那些人就像雪下的蛇,不惊时看不见,一踩便从四面八方滑出来。她坐到江澹宁身边,低声道:“阿娘,许昭昨夜写了旧事录。她外祖提过一个旧仆,就是刘家集开磨坊的那个来福。可如今磨坊空了,地窖也填了,说明他们早把许昭家这条线也弃了。他们现在只信自己。”
  江澹宁点头:“所以许昭这步棋,已经走到明处。他们不会再从她手里取字条,留着她,不过是为了让英国公府继续背锅。等事情一了,许昭若不先出来,怕是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  “我想让她先出宫。”萧若瑾道,“以英国公府二姑娘的身份回府,不要再掺和选秀。她写的东西已经够多,留下也无用。阿娘,让我送她回去。顺便看看英国公府如今到底站在哪一边。”
  江澹宁看着她,没有立刻答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送她回去可以。但要让郑副千户带人远远跟着。英国公府不是寻常人家,若里面真有人与北凉暗通,你进去了,未必出得来。”
  “我不进去。”萧若瑾笑了一下,眼里却极认真,“我只送到门口。我要看的,是门口的风。阿娘说过,看一家的门风,不必进去,只看开门的人什么神情,便知道七八分了。”
  江澹宁眼里终于透出点笑意: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若看见什么不对,别逞强。”
  萧若瑾应了。她先去西配殿见了许昭,把要送她回府的事一说。许昭没有惊讶,只默默起身,把自己那几件极少的行装收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