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出门前，她忽然对萧若瑾道：“公主，臣女入宫这些日子，做得最对的一件事，就是那天没有把第三张字条按对方的要求写。如今离了这宫墙，臣女也不知前路如何。但若公主有一日去西宁，请替臣女看一眼凉州的星子。臣女怕是看不到了。”
“别说丧气话。”萧若瑾握住她的手，认真道，“我说过，等旧事清了，带你一起去看。你只当这话是我欠你的。我萧若瑾应下的事，比圣旨还重。”
许昭望着她，眼里的泪到底没掉下来。她弯了弯唇，酒窝深深，像三月里最暖的那场风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配殿，沿宫道往西华门走。雪化得急，道上湿亮如镜，映出两个少女一深一浅的影子。一个穿着天青骑装，一个披着素锦斗篷，像两株不同来路的春花，正从宫禁深处往外走。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凛冽，可日头已经高起来，照得人眼底发烫。
到了英国公府门前，萧若瑾果然没有下马。她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，停在离府门十余步的地方，看许昭被早就候在门外的老嬷嬷扶住。英国公府的大门半开着，一个身穿青灰直裰的中年男人从影壁后转出来，对许昭行了个家礼，又朝萧若瑾遥遥一揖。萧若瑾看得清楚，那人脸上没有惊慌，也没有过分的热络，像一池被风吹惯了的深水，看不出底。她对许昭点了点头，拨马便走。
回宫途中，她绕了一条僻静小巷。巷子里有个卖蒸糕的老妇人，背佝偻着，听见马蹄声也不抬头。萧若瑾在她摊前停了停，买了块桂花米糕。老妇人包糕时，用极低的声音道：“殿下，沈大人传话，宫里那个吞药的内侍，临死前还咬出一个人名。叫崔让。是御马监一个喂马的。”
萧若瑾把热腾腾的米糕接在手里，面上带着笑，像只是买了个零嘴。她轻声道：“知道了。告诉沈大人，这崔让，我要活的。”
老妇人包糕的油纸悉悉响，像风在翻陈年的叶子。萧若瑾把米糕掰开，甜香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钻进鼻尖。她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，腿轻轻一夹马腹。马蹄踏过湿巷，发出极轻的得得声。她心里很静。静得像这巷子里的雪水，正一寸一寸往地底的更深处渗。
原来宫里的蛇，不止一条。许昭那棵老槐树下抓到的，只是最浅的一尾。真正盘在御马监里的，才是能把消息送出宫门的活口。她抬头望了望天，云薄了，太阳白晃晃的。她忽然想，若是此刻赫连骁在，定会说：这算什么，我从前在北凉王庭里，一晚上能摸出三个内应。她不由笑了一下，随即又敛了神色，打马朝凤仪宫去。
她要去告诉阿娘，这京城的倒春寒，就快结束了。等崔让被抓，等刘家集的尾巴被攥住，她便要出京。去西宁，去凉州，去有那个人的地方。马已经备好。心也是。
御马监在皇城西北角，夹在两道灰扑扑的宫墙之间，一进院子，便是一股干草混着马汗的气味。天晴得极好，日头把地上的残雪晒成一汪汪浅水，亮得刺目。萧若瑾没有亲自去。她只让郑百户带人先摸进御马监，自己候在凤仪宫东暖阁里等消息。窗半开着，风从玉兰树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点新芽的涩味。她低头看许昭留下的旧事录，那一页正停在“来福磨坊”处。墨迹已干，字小得有些发灰，像雪下的脚印。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，采蓝从外头进来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郑副千户回来了。人在西华门值房候着。”
萧若瑾合上册子，起身便走。到了值房，郑百户已经换了身寻常军袍，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灰痕。他抱拳行了个礼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公主，崔让不见了。御马监今早还报他在值，可末将带人进去时，他住的耳房已经空了。铺盖半掀，一碗水还温着。人像是刚走不到半柱香。”
“往哪边去了？”萧若瑾问。
“后墙有一扇小门，通着宫里运草料的夹道。夹道外头是西华门北边的暗沟。末将的人顺着脚印追了一程，被一条新泼的泔水冲断了。”郑百户顿了顿，“这崔让不过是个喂马的，竟能走得这样干净，说明御马监里不止他一个。有人给他递了风。”
萧若瑾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早该料到。崔让既然能被沈寒舟从死人口中挖出来，就说明对方已经知道这条线漏了。昨夜雪停，今早宫里又人来人往，想传个信并不难。她只是没想到，他们敢在锦衣卫眼皮底下抢人。
“宫里还有哪些地方能藏人？”她问。
“御马监北边有排旧库房，堆的是历年废鞍破镫。末将已让人暗里搜。只是……”郑百户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若崔让已经出了宫，末将再搜御马监，反而会惊动更多人。”
萧若瑾点头。她走到值房门口，朝北边望了一眼。御马监的灰色屋顶在日光下泛着干硬的白，像一片结了壳的霜。她忽然想起萧元琮离京前说过的话：这宫里的人，你不动他，他就像墙缝里的草；你一动，他就能钻进更深的缝里去。可若让草活着，墙早晚会裂。
“不搜了。”她说，“你让沈大人去查西华门今日出入的腰牌记录。崔让若是从暗沟走，必有人接应。接应的人，不会不留名字。”
郑百户应下，正要走，又被她叫住：“还有，许昭回府后，英国公府可有动静？”
“府门闭了半日。只有两个采买婆子出来，买了些香烛纸钱。”郑百户道，“公主，许二姑娘会不会有险？”
萧若瑾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。她想起许昭回府前说的那句“臣女怕是看不到了”。当时她只当是少女的丧气话，如今想来，那话里怕是早已有了分量。许昭知道的太多了。对那些人来说，她已经从一颗听话的棋子，变成了一根扎在咽喉里的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