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,你派两个得力的人,到英国公府外守着。不要靠太近,只看前后门。”她低声道,“若到天明都没事,明日我再去见她一面。若有事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冷下来,“便不必藏着掖着了。这宫里的蛇,不把身子抽出来,是打不死的。”
郑百户领命去了。萧若瑾回到凤仪宫时,江澹宁正在小佛堂前点香。青烟细细,从莲花铜炉里弯弯绕绕地升起来,像谁把一腔心事都捻成了线。萧若瑾轻手轻脚走进去,在母亲身后站定。江澹宁没回头,只道:“崔让丢了?”
“阿娘也听说了。”
“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江澹宁把香插进炉里,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急怒,只是眼里有些倦,“御马监那条线,你父皇已经知道了。乾元宫把今日出入西华门的名册都调了过去。沈寒舟会查。这不是你的疏忽。是他们断臂断得太快。这反倒说明,崔让身上有比命还紧要的东西。”
“一个喂马的内侍,能知道多少?”萧若瑾问。
“喂马的,才知道哪匹马要出京,哪匹马驮了什么。”江澹宁慢慢走到窗边,“你忘了,你出京时,带的可是御马监备的车马。他们若想在路上动什么手脚,比在宫里杀人容易得多。”
萧若瑾背上一寒。她忽然想起西宁城外那些大漠长河,想起自己曾经一心只想往北去。若那些人早在她出京的车马上动过心思,那她如今还能站在这儿,已是万幸。
“阿娘,我出京时,随行的御马监内侍是谁?”她问。
江澹宁看着她,目光像被窗外雪光映得格外清:“一个叫连喜的,前年才从浣衣局调过来。后来你到了西宁,他跟着车驾回京,没几日便告病出宫了。沈寒舟查过,那病不假,人却再没在京城露过面。”
萧若瑾攥紧了袖口。连喜。她甚至记不清那人的脸。一个不起眼的随行内侍,一个喂马的崔让,再加上当年被劫时那盘环绕着北凉旧部的暗线。原来这张网从没有真正收过口。它只是静悄悄地伏在暗处,等着某一日,把她和萧元琮、赫连骁都一并缠进去。
“阿娘,我不能再等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里有一股极沉静的光,“崔让丢了,连喜也没了。再等下去,他们只会越藏越深。我要现在去西宁。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去,是以阿瑾的身份去。我要亲口告诉我哥,京里这些事,已经不只是他西边的战事,是我们的家事。”
江澹宁望着她,像要从女儿脸上看出她是否真的已经准备好。好一会儿,她轻轻点头:“你父皇昨日同我说,若你真要走,他不拦。只一样,你必须带足人手,走明路。你这次去,不是私逃,不是莽撞。是大燕的公主奉旨西行,替天子犒军、巡边。这样,谁也不能在路上轻易动你。”
萧若瑾眼里亮了一下:“父皇准了?”
“准了。圣旨明日便下。”江澹宁走近一步,替她把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,“不过你记住,阿娘跟你说的第三件事,不是别欺负赫连骁,也不是不许单独见他。是——无论你多喜欢他,多担心他,都不准拿自己的命去换。你的命,不只是你自己的。是阿娘的,是你父皇的,也是大燕的。”
萧若瑾眼眶一热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她上前抱住江澹宁,把脸埋进她肩上。那一刻,她像又变回了十二岁时刚从北山回来的小姑娘。可这次,她不会再让阿娘一夜一夜地等。她要亲自去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线,一根一根斩断。
次日圣旨果然下来。萧若瑾以“奉旨西巡,犒劳边军”为名,由京中启程。随行除原有宫女、侍卫外,又增派了东宫两名知兵文书、御医一人,以及郑百户率领的一队锦衣卫暗哨。她出城时,天刚蒙蒙亮。东边的云像被刀划开一道口子,霞光从里面涌出来,泼得满城金红。萧元琤又追到城门口,这回没哭,只把一封信塞进她手里:“姐姐,等你到了西宁再看。我写的字,比上回好了。”
萧若瑾把信收进怀里,揉了一把他的脑袋:“等我回来,带你去西宁骑那匹枣红马。”
萧元琤退后两步,站在晨风里冲她挥手。江澹宁没有送她到城门,只站在凤仪宫最高的那层台阶上,望着西边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萧叙宸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,把一只温热的手覆在她肩上。她没说话,只把手抬起,轻轻按住了他的。
官道在晨光里亮得发白,一路向西。萧若瑾骑在照夜玉狮子上,银香囊在腰间轻轻晃。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城,那一片金瓦朱墙已经缩成天边一道极淡的影。她深吸一口带着残雪凉气的风,双腿一夹马腹,朝着西边奔去。
这一次,不是谁护着她,也不是她追着谁。是她自己,终于要站到那盘棋的最前头去。
马蹄声在官道上敲了三天,把京城的雪气渐渐敲成了西北的风沙味。越往西走,天越高,地越阔,连路边的树都从温吞吞的柳槐换成了硬骨头的胡杨。萧若瑾脸上的脂粉早被风吹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被日光反复打磨过的、透着一层薄红的肌肤。她不再端坐在车驾里,而是日日骑马,与郑百户并辔走在队伍前头。随行的人都看得出,公主这趟西行,不是做样子的。
第四日傍晚,他们进入平宁卫地界。此处离凉州还有三日,离西宁更远,但已是西线边军的巡防外沿。按郑百户的安排,他们应宿在卫所附近官驿,天亮再行。萧若瑾在马上望了望天边,落日正沉进一层灰黄的薄暮里,风里裹来极细的沙,像谁在天际撒了一把陈年的金粉。她忽然说:“今晚不歇官驿。再往前四十里,有个叫青石口的旧驿站,去那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