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一刻钟,军器坊内的喊杀声渐渐稀了。两个锦衣卫扶着郑百户从后墙跳出来。郑百户额上破了一道口子,血把半边脸染得发黑,却还稳稳地站着。他走到萧若瑾面前,低声道:“殿下,西墙暗口堵住了。地库里还有六间没清完,太子的人正逐间搜。裴副将捉了个活口,说是刘家集来的,认得周敬成。”
  “周敬成人呢?”
  “被看住了。太子殿下没动他,只让人守着他家前后门。怕他还有用。”郑百户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赫连将军那边,暂时还没有消息。但城东方向刚起了一阵马蹄声,巡夜的人说,来的是咱们西宁的哨骑,打着黑旗。”
  萧若瑾的心一跳。西宁哨骑,黑旗。那是赫连骁旧部的旗号。她朝东边望去,火光把半边天都烤成了暗红色。风从东边来,似乎真的夹着马蹄声,像有一队人正从城外荒滩上疾奔而来。她的手慢慢捏紧了鞭柄,又慢慢松开。
  “让开路。”她说,“黑旗若真是赫连骁的人,他们会直接去总兵府。郑副千户,你回后巷继续清点。我回总兵府去等。”
  她说完便往外走。采蓝从墙根后追出来,把斗篷披回她身上。萧若瑾没有骑上马,只沿着来路疾走。火光在她身后渐远,夜风却越来越急。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敲,不重,却极密,像马蹄踏在沙地上的节奏。她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小跑起来。总兵府就在前面,府门前已经多了一队持火把的骑兵,个个风尘仆仆,黑布裹甲,马匹周身是汗。她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匹最高大的黑马,马鞍边挂着一把极阔的刀,刀鞘上缠着半旧的狼皮。
  那刀,她认得。那年在北山废猎屋外,赫连骁用这把刀砍过麻绳。她站在台阶下,仰头看那匹黑马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她没哭,只抬手拍了拍马颈。那马竟像认得她,低低喷了个响鼻,垂下头来。
  “赫连骁呢?”她问门前的亲兵。
  亲兵刚要答,门内已有人大步走出来。萧若瑾抬头,见萧元琮披着甲,身后跟着裴照和两个风尘仆仆的将领。他看见她站在马旁,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:“你回来得正好。赫连骁派人先到了。他不进凉州城。他说城外还有尾巴没甩干净,明日天亮前,他自己会来。”
  “他来了?”萧若瑾问,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来。
  “人没来,马来了。”萧元琮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肩胛,“他让你看看这马还认不认你。说当年你抱着马脖子不肯撒手,还吐了它一身。”
  萧若瑾的脸红起来,好在火光遮着。她咬了下唇:“谁吐它一身。我那是被颠的。”说完又低头看那黑马,果然,马脖子上有道极浅的旧疤,像被什么钝器划过。她伸手轻轻碰了碰,小声说:“你还替他记仇呢。”
  黑马甩了甩尾巴,没动。萧若瑾心里那簇火忽然暖和得厉害。她转身看向萧元琮:“军器坊那边怎么样了?”
  “地库清出火器四十余支,刀弩百张,还有半库火油。人抓了十七个,死了四个。周敬成暂时没动。”萧元琮声音不高,却极清楚,“等赫连骁到了,我们再一起审。他带回来的消息,才是能不能彻底把北凉这条线斩断的关键。”
  萧若瑾点头。她忽然很累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按了一下。可她还不想歇。她走到那匹黑马旁边,解下自己腰间的银香囊,从里面倒出那只旧纸鹤,小心地系在马鞍边。夜风里,纸鹤轻轻打着旋,像要飞起来。
  “你替我带个信。”她轻声对黑马说,“就说明日天亮前,我在凉州等他。他若不来,我就骑着照夜玉狮子去找他。他应该知道,我现在找人的本事,比十二岁那年好了。”
  黑马喷出一团白气,像听懂了。萧若瑾拍了拍它,转身进府。萧元琮走在她身后,忽然低声道:“你不怕他明天一个人回来,又把城外的尾巴也带进来?”
  “怕。”萧若瑾说,“但我更怕他为了甩干净,又一个人往草原深处钻。哥,他这个人,向来把别人护得太好,把自己看得太轻。”
  萧元琮没有再说话。兄妹俩并肩穿过前院,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。凉州城的风还在刮,把北边草原上的沙土和寒气一股脑地送进来。可萧若瑾知道,天快亮了。等天一亮,赫连骁就会来。她会站在城门口,让他看看,那个当年只会哭的小姑娘,如今也能守着一整条后巷,一个都不放跑。
  后半夜,凉州城渐渐安静下来。军器坊的火被扑灭,只余缕缕黑烟在月光里散着,像谁把一腔旧恨烧成了灰。萧若瑾没回给自己安排的屋子,只坐在总兵府二堂的廊下,身上裹着那件莲青斗篷,手里捧着一碗郑百户让人送来的姜汤。汤已经温了,她却一口没喝,只望着院中那棵老榆树。风一过,干枝桠嘎嘎地响,像有无数细小的骨节在暗处活动。
  采蓝轻手轻脚走过来,说:“殿下,城东的哨骑又出去了一队。太子殿下让您先歇。天一亮,赫连将军的人若到,他会叫您。”
  “我睡不着。”萧若瑾说。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,辣意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。她忽然问:“采蓝,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,从北山回来,躺了几天?”
  采蓝想了想:“断断续续,总有十来日。后来能下地了,还总做噩梦,夜里要奴婢在床边坐一宿。”
  “那会儿我总觉得,自己这辈子都不敢再骑马了。可后来,我不仅骑了,还一路骑到了凉州。”萧若瑾嘴角弯了弯,眼里映着廊下灯笼的光,像两簇极小的火,“所以明日,我要去北门等他。我要骑马去。他看见我骑着马来,就会知道,我早不是那个要人抱上马背的小丫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