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蓝看着她,想说外面风大,又觉得公主这双眼睛亮得什么风都吹不灭。她只轻声道:“那奴婢陪您。您骑照夜玉狮子,奴婢骑那匹枣红马。咱们不等天亮,就到北门去。”
萧若瑾笑了,把手里的姜汤一饮而尽。她把空碗递给采蓝,起身整了整斗篷。忽然,远处城北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号角,像从地底翻上来的一股闷雷。采蓝脸色微变,萧若瑾却已经站直了身子。她认得那号角声,是西宁黑旗营的暗号,短促、低沉,只在夜里最紧要的时候用。
“他到了。”萧若瑾轻声说,像怕把这三个字念得太响,会惊散了这夜色。她没再犹豫,快步朝马厩走去。照夜玉狮子正低头嚼着草料,见她来,长嘶一声,精神得像也闻到了风里的什么。萧若瑾亲手紧了马肚带,翻身上马。采蓝和另外两名侍卫连忙跟上。郑百户从门房里出来,见状也不多劝,只点了几个好手远远缀着。
凉州北门内,萧元琮已经先到了。他站在门洞下,甲胄未卸,手按着刀柄。城头的灯笼把门洞照得半明半暗。听见马蹄声,他回头,见是萧若瑾,便道:“他到了外头。只带了三骑。没挂旗。”
“人呢?”萧若瑾下马,走到他身旁,朝门缝外望。夜色极黑,只远处荒滩上有一点极弱的光,忽明忽灭,像谁在风里擦着了一根又一根火柴。
“刚过烽燧旧墩。”萧元琮道,“应该不到半里。你自己看。”
萧若瑾把脸贴近门缝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像无数根细针。她看见那点光渐渐近了,蹄声也清晰起来。三匹马,最前头那匹极高,马上的人伏着身子,披风被风扯得像一面黑旗。再近些,她看见他直起身,朝城头扬了扬手。城上的守军便朝下喊:“来将通名!”
“西宁,赫连骁。”那声音从风里来,又低又稳,像从大漠深处碾过来的雷。
萧若瑾的心像被人轻轻一握,又猛地松开。她没等萧元琮发话,已经转身朝门边的小窗走去。那扇小窗极高,她踩着门边一块拴马石踮起脚,朝外喊:“赫连骁,你听不听得见我?”
外头静了一瞬。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着点极淡的笑意:“听得见。公主骑马来接我,我要是再听不见,这颗头就白长在脖子上。”
萧若瑾靠在门后,额头抵着冰凉的木门。她想笑,鼻子却先酸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说:“谁说我骑马来接你?我就是睡不着,来城门口转转。”
“那转得挺远。”赫连骁在门外说,马蹄声又近了些,像在门外停住了,“阿瑾,开不开门?”
萧若瑾回头看萧元琮。萧元琮抱臂站在一旁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见她回头,只朝城上挥了下手。上头军士得令,将门闩慢慢提起。木门发出极沉的一声响,像大地打了个呵欠。门才开了一人宽,萧若瑾已经闪身出去。
赫连骁果然就在门外。他瘦了,也黑了,脸上多了一道极浅的新伤,从鬓角斜下来,像被草叶割的。他翻身下马,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,没有动。风从北边过来,把两人的斗篷都掀得高高的。
“你脸上的伤。”萧若瑾先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草叶子划的。”赫连骁说,“北凉旧部那边草场,今年返青早。”
“骗人。”萧若瑾向前一步,忽然抬手,隔着一点极近的距离,用指尖极轻地在他那道伤上碰了一下,“草叶子划的不会这么深。是谁?”
赫连骁低头看她。月亮从云后出来,把她的脸照得极清楚。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一个从中原来的谋士。我在他帐外蹲了四天,最后被他的猎犬发现了。跑的时候挨了一记飞钩。不深,没伤到骨头。”
“那个谋士,是不是刘桐旧部的人?”萧若瑾问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赫连骁的眼神沉下去,像被北边的夜色重新浸了一遍,“他认得周秉文。认得刘家集。也认得你。”
萧若瑾背上一冷。她没有退,反而又近一步,仰头看着他:“那正好。我来了。我们三个都在。你带回来的消息,加上凉州城里的火器,够不够把这张网从根上掀了?”
赫连骁看着她,那双向来冷而野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柔和的东西。他忽然伸出右手,很轻地按在她肩头,像当年在北山废猎屋外,他把她从草堆里抱出来时一样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阿瑾,你长高了。”
萧若瑾“噗”地一声笑出来,眼泪到底没忍住,从腮边滚下来一颗。她飞快地抹掉,抬起下巴:“我长高这件事,你七年前就该知道。”
赫连骁也笑了。他笑得极淡,却像这凉州城下最暖的一阵风。他牵过马,走到萧元琮面前,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多话,只彼此一捶肩。萧元琮说:“进去再谈。你的三骑,我让人带到城西喂马。”
“不用。”赫连骁说,“让他们在城外等。天一亮,我要回一趟北线。有一条路,只有我的人能带。”
萧若瑾已经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。她回头看他,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极利落的线:“要去北线,我也去。”
赫连骁抬头看她,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头:“好。但你不准再吐我一马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萧若瑾瞪他,耳朵却红透了。她一夹马腹,白马昂头嘶鸣,朝城内去了。身后,黑马低低跟了几步,被赫连骁拽住。他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低声说:“这丫头,真长大了。”
萧元琮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那越来越小的白马:“她等这一仗,等了很久。你最好别让她失望。”
“我从没让她失望过。”赫连骁说,语气极平,却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轻轻放了下来。
夜风更急了。凉州城北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,像把这一片苍茫与一城灯火重新隔开。可有些东西已经合不上了。那扇门开过一道缝,便有人从里面走出来,也有人从外面走进来。而天一亮,他们就要一起往北去。去北线,去草场深处,去把那个从中原来的谋士,从暗处逼到明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