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瑾问:“你上次在草场里留了多少这样的箭?”
  “十九支。”赫连骁说,“从边线到旧部中帐,每隔二十里左右一支。若有人动过,我会知道。”
  “若那谋士的人也看见了呢?”
  “那就让他们看见。”赫连骁重新上马,声音不高,“他们以为我在探路。其实我是在告诉草场上的人,我赫连骁又回来了。有些旧部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  萧若瑾心里一凛。她从前只当赫连骁是暗探,是孤身入敌营的刀。如今才知道,他在北凉旧部的草场上,本就有自己的根。那些暗号不是给敌人看的,是给旧人看的。他要唤回的不是路,是人。
  他们继续往北。天阴了下来,云层极低,像要把整片草场都压进地底。风里渐渐多了一股膻草味,是远处有牧人扎过营。赫连骁的速度慢下来,身子微微前伏,像在辨认风里的每一丝异动。那三骑也不再并肩,而是散成扇形,远远缀在两侧。
  “你上次在谁帐外蹲了四天?”萧若瑾轻声问。
  “一个叫阿古泰的旧将。从前是孛儿帖手下管西线草场的。如今明面上还在给王庭养马,实际上早被那个中原谋士笼住了。粮、马、铁器,都从他那里过。”赫连骁顿了顿,“我躲在他帐后不远的草垛里。那人很谨慎,每天晚上都要亲自巡一遍营。我差一点就听见他和那谋士密谈。可惜被狗闻到了。”
  “那狗呢?”
  “杀了。”赫连骁说,“不然我走不掉。但狗一叫,他们就知道有人摸进去了。我才让弟兄先散,自己把追兵往西边老河道引。”
  萧若瑾没再问。她只看着他脸上的伤,那道浅痕在阴天里显得更淡了些,像一条被风磨平的旧疤。她忽然说: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,我替你引。我骑术不比你差,人也比你轻。狗的鼻子,未必跟得上我。”
  赫连骁看她一眼,目光里先是惊讶,慢慢变成一种极深的、带点无奈的东西。他说:“阿瑾,有些事我做了七年。你才来七天。”
  “所以我更该去。”萧若瑾说,“你总说我从没有让你失望过。那你也不该让我只在城门口等你。我要做的是和你站在同一个风里,不是躲在你背后数你身上的伤。”
  赫连骁没说话。好一会儿,他忽然低声笑了笑,像把什么话都咽进了喉咙里。他策马快了几步,走到前头去了。萧若瑾也不再追,只一抖缰绳,紧跟其后。风从身后吹来,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朝北边吹,像整片草原都在推着她往前走。
 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赫连骁忽然勒住马。他朝左侧望去,那边有一道极浅的沟,沟边长着几簇半人高的红柳。他跳下马,走过去,从一株红柳根部扒出一块小石头。石头下压着一截断箭,箭尾绑着三根黑羽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脸色微沉。
  “我留的人动过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紧急撤离的信号。他们不在原处等我,去了更北边的老狼沟。”
  萧若瑾也下了马,走到他身边:“老狼沟是什么地方?”
  “一片半废弃的冬牧场。四面有土坡,进深长,出口窄。从前旧部打猎时用来围狼。人藏在那里,比在开阔草场安全,但容易被堵。”赫连骁把断箭收进袖中,抬头望了望天。云层更低了,风里有极细的雨丝开始飘。他皱眉:“变天了。若是下雨,老狼沟的出口会烂成泥沼。我们得在天黑前进去。”
  “多远?”
  “直线二十里。但中间有一段碎石梁,马过不去,要牵着走。”赫连骁说完,重新上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萧若瑾,那眼神里有极短的一瞬犹豫,然后说:“你要跟着,就跟紧。今晚在老狼沟过夜,明天一早,我让人护你回凉州。”
  萧若瑾没理他。她翻身上马,抢先一步朝北边跑了出去。青骟马似乎也闻到了风里的雨气,跑得又快又稳。赫连骁在身后低喝了一声什么,她没回头。雨丝打在她脸上,凉得发麻。她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。不是害怕,是恼怒。她恼他总想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,恼他到这个时候还想替她决定去留。她偏要让他看看,她不仅能跟上,还能走到他前头。
  碎石梁果然难走。马匹被牵在身后,人得贴着石头一步一步找下脚处。萧若瑾走得极小心,靴底滑了几次,都被她硬生生稳住。赫连骁走在她身后,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腰后,没有碰到,却让她知道他在。过了梁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极宽阔的谷地铺展开去,三面环坡,南边一条窄口,正是老狼沟的入口。雨已经密了,谷地里升起薄薄一层白雾,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。
  赫连骁站在梁下,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铜哨,含在唇边吹了两短一长。哨声被风送出去,很快被雨声吞掉。过了一会儿,谷地东边的坡后亮起一点极暗的红光,像有人用炭条在雾里画了一道。赫连骁眉间一松:“还活着。”
  他们朝那点红光走去。进了老狼沟,两边的坡壁越来越高,风被挡在外面,雨反而显得更密。那三骑也跟了上来,其中一人已经换了湿透的短靴,走路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转过一道土坎,萧若瑾看见前面有两个披着旧毡衣的人从半坡上的土洞里钻出来,朝赫连骁弯腰行礼。那土洞极隐蔽,洞口还堆着几捆枯草,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。
  赫连骁问:“其他五个呢?”
  其中一个老卒答道:“两个去西边看路,三个在北坡后放风。将军,那谋士的人前天夜里到过这附近,没进来,只沿着沟口转了小半个时辰。咱们没动。他们也没再往前。”
  “他果然疑心这地方。”赫连骁点头。他转身看向萧若瑾:“先进洞。把衣裳烤干。今晚有得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