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洞里空间不大,却还算干爽。地上铺着干草和两张旧毡,中间用几块石头围成个小火坑,火已经生起来了,烟从洞口斜出去,很快被雨打散。萧若瑾抱着膝盖坐在火边,看赫连骁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石头上。他里面只着一件暗色中衣,肩背上的旧伤在火光里若隐若现,像刀刻在岩石上的纹路。
“你身上,到底有多少处伤?”萧若瑾问。声音被火光烘得有些哑。
“没数过。”赫连骁拨了拨火,头也不抬,“活着的都算走运。”
“以后,我替你数。”萧若瑾说。她往火里添了把枯枝。火苗窜起来,把她的眼睛映得极亮。
赫连骁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,火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你得数很久。”
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萧若瑾说。
外面的雨更大了,打在洞口草堆上,像有无数细小的鼓槌在敲。老狼沟里的风开始转了方向,带着雨丝往洞里钻。萧若瑾缩了缩身子,赫连骁起身,把一块旧毡挡在洞口,又把火拨得更旺。两个人再没说话,只听见火堆里枯枝噼啪,像在替他们说着那些不必出口的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洞外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夜枭叫。赫连骁霍地站起,抓过搭在石上的外袍,往洞外走。萧若瑾也立刻起身,将匕首插在腰间,跟了出去。雨小了些,天色却更暗,几乎分不清天地。那老卒从坡后闪出来,低声道:“将军,西边那两个人回来了。他们说,老狼沟西边七里外,有十几骑在冒雨赶路,朝咱们这个方向来。”
“打什么旗?”
“没旗。黑披风,像阿古泰的巡夜骑。”
赫连骁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。他转身看向萧若瑾,正要开口,她先说话了:“别让我回凉州。现在回,比留下更险。”
赫连骁盯了她一瞬,终于点头:“那你去洞里。把脸和手都抹上泥。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,不要出来。若有人摸到洞口,从后边那堆草里钻出去,沿坡根往东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里,等他们来。”赫连骁说。他把那把阔刀从马鞍边解下,刀出鞘半寸,火光映着刃口,像一道极细的闪电。萧若瑾想说什么,终究没再说。她回到洞里,按照他说的,用泥把手和脸都涂了,又把匕首拔出来,搁在膝头。洞外的雨声里,渐渐混进了马蹄踏过泥地的声音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像有十几把鼓槌,一下一下敲在这片草场的肋骨上。
她听着那蹄声,心里反而静得出奇。她知道,赫连骁一定就站在洞口不远的地方,像当年在北山废猎屋外一样,把风、把夜、把那些从暗处压过来的东西,都挡在身后。可这一次,她不会再只躲在草堆里。她数着蹄声,一下,两下,像在数着即将出鞘的刀。
雨夜里,老狼沟的雾更浓了。十几骑巡夜者已经进了沟口。萧若瑾听见赫连骁的声音在雨里响起来,不高,却极清晰,像把整条山沟都按进了一面鼓里:
“阿古泰的人,也敢到我的地方来。告诉你们身后那个中原客,他若想见我,用不着派你们来送死。”
蹄声停住了。雾里有人喊了句什么,是北凉话。接着,刀鞘擦过皮甲的声音、马蹄踏乱泥水的闷响、还有几道极短促的呼喝,几乎同时炸开。萧若瑾没有动。她只把匕首握得更紧,数着雾里每一声刀与刀相撞的脆响。她在等。等那个真正需要她出手的时刻。
那一刻来得极快。洞后那堆枯草忽然被人从外面拨开,一只手探了进来。那手上裹着黑布,像从雾里伸出来的半截蛇。萧若瑾没有喊。她像一只伏在暗处的猫,贴着洞壁滑过去,用匕首柄朝那只手腕狠命一敲。外面闷哼一声,手缩了回去。接着,半个人从洞口钻进来,萧若瑾不等他抬头,一脚蹬在他肩上,把人踹得朝后仰倒,跌进了洞外的泥里。
她跟着扑出去,才发现外头已经打成一团。七八骑挤在洞前的窄地上,马匹互相冲撞,刀光在雨雾里一闪即逝。赫连骁被三个人缠在中间,黑马不知被谁砍了一刀,长嘶着朝坡上跑。萧若瑾没有停,她几步冲到一匹无主的马前,扯下马鞍旁挂着的短弩,回身朝最近的一个黑影扣下。弩箭破开雨雾,正中那人肩头。他栽下马,还没起身,就被一个老卒扑上去按在泥里。
“后边还有!”赫连骁在雾中喊,“阿瑾,往东!”
萧若瑾没有往东。她扔了短弩,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弯刀,朝赫连骁身后跑。那里,一个人影正贴着坡根摸过来,手里提着一把极窄的直刀。萧若瑾从斜刺里撞上去,弯刀横着切过那人的手腕。那人痛叫一声,直刀落地。赫连骁听见动静,转身一脚踹开面前的一骑,又反手一刀,把萧若瑾身后扑来的人逼退。两人背靠着背,站在雨里。
“我叫你往东。”赫连骁喘着气,声音里有怒意。
“我不听。”萧若瑾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他。雨打在她脸上,把泥冲得一道一道,像从旧战场上走出来的小兽。
雾里的蹄声终于散了。那帮巡夜骑在死伤几个后,借着雨势朝沟口退去。赫连骁没有追。他拄着刀站在泥地里,胸口急促地起伏。萧若瑾慢慢转过身,看见他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,血混着雨水往下滴,把脚下一小片泥都染成了暗红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说。
“皮外伤。”赫连骁看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后怕,有无奈,可到底只剩一点极轻的、像被雨水泡软了的温柔,“你刚才那一刀,是谁教你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