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己学的。”萧若瑾把弯刀插进泥里,走到他面前,撕下自己一截内袖,把他的伤口紧紧扎住,“我早说过,别总把我当成只会哭的小丫头。”
雨还在下。老狼沟里那股浓重的雾气渐渐被风撕开几道口子,露出更北边一点极淡的天光。离天亮已经不远了。萧若瑾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忽然说:“他们回去报信,那谋士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。”
“他知道才好。”赫连骁说。他站直身子,把阔刀收回鞘里,目光越过她的头顶,望向沟外那片被雨浇透的草场,“我就怕他不敢来。”
萧若瑾看着他。这一刻,她觉得赫连骁像极了这老狼沟本身。外面风雨再急,他始终站在这里,不肯退半步。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说:“那我们现在就等。等雨停,等他来,等这一仗,最后分个明白。”
天边,极深极深的云层里,透出了一线青白。像谁把一柄刀从鞘中缓缓抽了出来。
雨在天亮前终于收了。老狼沟里到处是烂泥和断草,几匹受伤的马被牵到坡下避风处,粗重的呼吸在晨雾里凝成白气。萧若瑾没睡,只靠着洞壁坐了一小会儿。赫连骁清点了人手,派两个老卒往沟口外放哨,又让另两人去西边旧营口查探。他左臂的伤重新裹过,动作仍利落,像那点皮肉伤根本不在他身上。
天亮后,一个老卒从西边回来,满身泥泞,喘着气道:“将军,阿古泰的大帐空了。昨夜那帮人退回去后,没进营,直接往北边王庭方向跑了。草场上留了不少空马桩和半车草料,像走得很急。”
赫连骁站在洞口,望着远处泛白的草场,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:“他们不是跑。是引。想让我追。”
萧若瑾走到他身旁:“你怎么知道是引?”
“阿古泰这个人,我太熟了。他若真要跑,不会留空马桩。他恨不得把草料都烧了。留东西,是给追兵看。”赫连骁说,“北边王庭有孛儿帖的人接应。他在半路等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去不去?”
赫连骁回头看她。晨光从她身后的雾里透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得极清。他说:“去。但不是追。是绕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羊皮图,摊在洞口的石头上。图是北凉旧部草场的旧图,用炭条画着几道线。他指着其中一条从老狼沟往东北方向的小路:“这条路穿过红泥滩,能绕到阿古泰北侧。他若在半路设伏,我们就从他背后出来。”
萧若瑾低头看图。那条路极细,几乎被炭灰盖住。她问:“红泥滩能走马吗?”
“过了中间那段,能。”赫连骁把图折起,“但要快。天黑前必须过滩。夜里有雾,红泥滩会吞人。”
“那现在就走。”萧若瑾说。
赫连骁看着她,没再提让她回凉州的话。他只点了点头,转身去牵马。萧若瑾也走向那匹青骟马。照夜玉狮子已经由骑卒带回凉州城外等信,此时她身边只这匹灰青马和一把从敌手那里缴来的弯刀。她摸了摸刀柄,刀鞘是旧的,缠着几圈粗麻,握在手里极沉。她把刀挂在马鞍边,翻身上马。
一行人在晨雾中出了老狼沟,朝东北方向斜插过去。草场上的土被昨夜的雨泡得发软,马蹄踩下去声音闷闷的。赫连骁走在最前,隔一段便下马查看草丛里的旧蹄印。萧若瑾跟在他身后,不说话,只把四周的动静都收进眼里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湿气,也带着极淡的烟味。那烟味不像是牧人煮茶,倒像有人在远处烧草。
“你闻到了?”赫连骁头也不回。
“烧草。”萧若瑾说,“在我们东北边,不近。”
“阿古泰在清路。他怕我们抄近道,在红泥滩边上放火,想把草烧开,让马没处藏。”赫连骁翻身上马,催马快走,“他越烧,越说明我们方向没错。”
他们加快速度,朝那烟味来处奔去。越往东北,天越暗,明明已经中午,日头却像被灰布蒙住了,只透出一层惨白。草场渐渐变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滩,方圆极阔,像大地被剥了一层皮。滩上没有高草,只有些灰绿色的矮刺,一丛一丛地伏在泥里。那烟味更重了,东边天尽头果然有火光,像一条极细的金线,在风里忽明忽暗。
“过了这片滩,就是阿古泰设伏的后方。”赫连骁勒住马,仔细看了看泥面,“他们烧的是滩南。我们从北边贴边走,那里有片旧芦荡,马能过。但人不能骑,得牵着走。”
萧若瑾下了马,把青骟马的缰绳绕在腕上。芦荡里积水不深,泥地又软又韧,每拔一步都要使力。赫连骁走在她旁边,黑马温顺地跟在身后。两个老卒在前头探路,用刀尖戳着泥面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天边那线火光渐渐退到身后,像被他们绕了过去。等终于踏上硬地时,萧若瑾的小腿已经沾满红泥,靴子沉得抬不动脚。
“阿古泰就在前面那道坡后。”赫连骁低声说。他让人把马留在芦荡边,只带着刀和短弩,朝那坡摸过去。萧若瑾跟在他身后,弯刀别在腰后。坡不高,翻过去一看,底下是一片浅谷,谷中稀稀拉拉立着十几顶毡帐,帐外有马有车,像临时扎的营地。营地外有五六个人影,都裹着黑披风,朝东南方向张望。他们显然在等追兵从正路来。
赫连骁朝两个老卒打了手势。三人散开,像三只贴着草皮游过去的隼。萧若瑾伏在坡顶,把短弩架好。她的呼吸极轻,手指稳稳扣在悬刀上。风从谷底吹上来,把帐前那几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送上来。她听不懂北凉话,只看见其中一个抬手指向红泥滩方向,笑得极低。
“等他们过了滩,先杀马。”那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补了一句,像是说给另一个人听。
萧若瑾的瞳孔缩了一下。她没动。她知道,赫连骁一定也听见了。谷地边缘的草动了动,极轻,像被风吹了一下。然后,一声极短促的哨音从左边响起。她扣下弩机。第一箭正中那说话之人的大腿。他惨叫一声,向前扑倒。几乎同时,赫连骁和两个老卒从草中扑出,刀光像三道白练,直取帐前那几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