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下顿时乱了。有马惊起,有人喊着北凉话往帐后跑。萧若瑾又放了一箭,把一个正要去解马的汉子射翻。她扔了短弩,拔出弯刀,朝坡下冲去。她跑得极快,红泥从靴底飞溅起来,像踩着一地碎火。一个敌人从帐侧扑出,手里长矛直刺。她侧身让过,弯刀顺着矛杆滑下去,切中那人手指。他松了手,她又补一脚,把人踹进帐边的泥坑里。
“别恋战!”赫连骁在乱军中喊。他已劈翻两人,正把一匹惊马拽住,“找那个中原人。他不在这里!”
萧若瑾心里一凛。她环顾四周,果然不见有中原打扮的人。营地是空的,除了几个兵卒和这些黑披风,连一口热锅都没有。阿古泰根本不在。那谋士也不在。他们用一座空营和几条人命,在这里拖时间。
“往北。”萧若瑾忽然说,“他们把草料往北运。那谋士一定在北边。这里只是断后的。”
赫连骁跨上黑马,朝她伸出手:“上马!”
萧若瑾一把握住。他使力一带,她已落在马后。黑马前蹄腾起,踏过倒下的栅栏,朝北边冲去。身后,两个老卒也各自夺马跟上。风从谷口灌进来,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推他们向北。萧若瑾搂紧赫连骁的腰,脸贴在他被雨水浸透的皮甲上。她听见他的心跳,沉而密,像战鼓。
“他们在北边哪里?”她喊。
“王庭西边旧草场。”赫连骁的声音从风里传回来,“那里是孛儿帖的老营。他要把阿古泰和那谋士都收进去。再不截住,就真进了北凉王庭的护帐。”
“那就截。”萧若瑾说,“你带路,我跟着。”
黑马扬蹄,越过一道浅沟。身后的两个老卒紧随。北边的天极低,灰云像要压到草尖上。风越来越硬,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,像铁器浸过冷水。那是北凉王庭外巡骑的味道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段路。
转过一道矮丘,前面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帐群。帐外旌旗猎猎,不是黑旗,是北凉王庭的狼尾旗。赫连骁没有停。他反而催马更快,像一把离弦的箭,朝着那灰帐最外围的一道木栅冲去。萧若瑾贴在他身后,把弯刀横在身前。她觉得自己像被风裹着,又像自己就是那阵风。
“赫连骁!”她在他耳边喊,“这次,我陪你冲。”
黑马长嘶,蹄声如雷。两个人一骑,带着两个老卒,朝那座灰白色的营帐,直直撞了进去。
木栅被撞开时,天边滚过一阵闷雷。黑马前蹄落地,溅起一片混着碎草的泥水。北凉王庭最外围的灰白毡帐像受惊的兽群,帐帘翻飞,有人从里面冲出,有人抄起长矛大喊。萧若瑾没等马停稳就翻身跃下,弯刀贴地一划,逼退一个扑上来的牧骑。赫连骁紧跟着落地,阔刀出鞘,雪亮的光在灰天里划出一道口子。两个老卒各据左右,把冲上来的人往栅栏缺口处压。
“他在中帐后头!”赫连骁朝北边一指,“那面黑布围起来的地方。你跟我走!”
萧若瑾没答话,只提刀跟上。他们从两座毡帐之间穿过,像从一群被踢翻的蜂箱里硬挤过去。不断有人从帐后闪出,有披甲的,有只穿皮袍的,脸上都带着同一种惊惶。赫连骁杀得极快,每一刀都像早就量好了落点,不是断人兵器,就是伤人手腕,留下一条还能走得通的路。萧若瑾护在他身侧,专门对付从斜里刺来的那些冷手。她的刀法说不上精妙,却极果断,像被这草场上的风一点点逼出来的。
中帐后头果然用黑布围出一片空地,像一座临时搭出的军中内帐。黑布被风吹得乱摆,像一面吸不进光的深井。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人正从布后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持刀壮汉。那人身材不高,脸上覆着半张黑巾,只露出一双极沉的眼睛。他看见赫连骁,脚步一顿,随即朝后退了两步,像要重新退回布后。
“周家旧客?”赫连骁扬声,阔刀斜指,“再退,我就把这片黑布和你一块掀了。”
那人停住了。他慢慢抬手,把脸上的黑巾扯了下来。那是一张极普通的中年人的脸,眉目清瘦,嘴角有一道陈年旧痕。萧若瑾一看见那双眼睛,背上的寒毛便竖了起来。她认得这双眼睛。七年前,在官道被截的那个黄昏,青衫人坐在她对面,用同样一双眼睛看着她,像看一只已经落进笼里的幼雀。
“是你。”萧若瑾的声音极轻,却像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。
那人看着她,竟笑了一下。那笑极淡,像对旧人:“公主长大了。当年你胡诌刘家集的时候,我差点真被你骗过去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地方早在旧部名册里。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误打误撞,替我点了一盏灯。我该谢你。”
萧若瑾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。她没动,只问:“你是刘桐旧部的人。周秉文是你什么人?”
“家父。”那人说。风把他长衫下摆吹起,露出腰后一截极短的铜棍。他笑得极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当年我父亲死在乱军里,我才十九。后来我去了北凉,学了这边的风土、语言,也学会了等。等一个能同时把大燕和北凉都拖进泥里的机会。”
“你等到了。”赫连骁说。他朝前迈了一步,刀尖点地,像在草皮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线:“可你选错了地方。北凉旧部的草场,不是你的中原棋局。这里的人再恨大燕,也不会真替你卖命。”
“他们不用知道自己在替我做什么。”那人说,目光从赫连骁脸上缓缓移到他身后的灰白帐群,“他们只想要马、要粮、要一条能往南去的路。我给。至于这些路最后通到哪儿,他们不必知道。”
“那今天呢?”萧若瑾忽然开口,声音硬得像碎瓷,“你让阿古泰的人把我们拖在红泥滩,自己躲在这里,等什么?等北凉王庭的护骑来围我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