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慢慢把腰后那截铜棍抽了出来。棍身极短,像一支被截断的判官笔,两头都磨得发亮。他说:“等你们来。你们不来,我这一局就不算完。”
他说完,朝后一退。那黑布忽然整片落了下来,像有人从里头割断了绳子。布后火光一闪,七骑黑甲从灰帐深处冲出,马皆蒙眼,刀皆出鞘,直朝他们扑来。那七骑不喊不叫,像七把从阴曹里掷出来的铁。赫连骁反手把萧若瑾往侧面一推,自己提刀迎上。阔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重的弧,将最前那骑的马刀格开。铁器相击,火星在灰天里迸了满眼。
萧若瑾没有退远。她贴着一座毡帐绕过去,朝那片塌下的黑布后跑。那青衫人已经退到布后,正朝停在暗处的一匹黄骠马走。萧若瑾从地上抄起一支不知谁落的短矛,用尽力气朝那马前掷去。短矛擦着马颈插进泥里,黄骠马惊得人立而起。那青衫人被缰绳带得一踉跄,回头看她,眼里第一次有了冷意。
“你当年在废猎屋前咬断耳铛,留珠子引路。我便知道,你这孩子若活着,迟早会咬回来。”他说,干脆丢了缰绳,转身面对她,铜棍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可你一个人,追到这里,值吗?”
“值不值,你说了不算。”萧若瑾握着弯刀,慢慢朝他逼近。风从北边吹来,把她脸上的泥和乱发都朝后扯,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她忽然极短地笑了一下:“七年前你跟我说,等回了大牢,自有好饭食。今天这话,我原样还你。”
青衫人不再说。他手中铜棍一横,先发难。萧若瑾侧身避开,弯刀反削,刀棍相碰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她知道力气不及对方,便不退反进,贴着他的身子打,不给他棍势展开的余地。那青衫人显然也看出来了,脚下急退两步,想要拉开距离。萧若瑾哪会给他机会,刀刀都朝腰肋与腕肘去,凶得不像头一回与这等人物对阵。
突然,一骑黑甲从侧面冲来,马蹄直朝她身后踏下。萧若瑾偏头一看,已避不开。她只来得及缩身朝右滚开,马蹄贴着她的左肩踩进泥里。肩上一阵剧痛,像被铁砧砸过。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,反手一刀,砍在马后腿上。那马痛嘶,把马上的人甩了下来。她正要起身,青衫人的铜棍已经扫到。她横刀一挡,整条右臂麻了半截。弯刀脱手,飞出去插进几步外的泥里。
“就到这里了。”青衫人说。他提起铜棍,照着她头顶落下。
“铛”的一声,一柄阔刀横空劈来,把铜棍震得朝后弹开。赫连骁赶到,浑身是血,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。他一把拽住萧若瑾的后领,像提一只小兽般把她朝身后一甩,同时刀已递出,逼得那青衫人连退三步。
“动她,你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”赫连骁说。他挡在她前面,背脊微弓,像一堵生了刀锋的墙。
萧若瑾从泥里爬起来,右肩疼得发烫,却还是慢慢走到他身侧,用左手拔起那把插在泥里的弯刀。她说:“我还没死。别抢我的话。”
两人并立,像两把重新接在一起的老刀。青衫人看着他们,慢慢朝后退去。他身后,那七骑黑甲已被两个老卒拼死缠住,只剩两骑还在马上。风越来越大,灰云中开始有极小的雪花飘下来,一点一点,落在刀上,落在血里,落在他们三个人之间。青衫人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一起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火筒,朝天空一指。一道红烟冲上天空,在北凉灰白的穹顶下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。他要召王庭的巡骑来。红烟一起,方圆数里内的北凉兵都会朝这里合围。
“阿瑾,还能跑吗?”赫连骁低声问。
“能。”萧若瑾说。她望了一眼那红烟,又望了一眼北边更远处层层叠叠的灰帐,“但我不跑。我要你把那火筒夺下来,我要他看着我,怎么把北凉王庭的旧部,从他那张棋盘上一个个拆下来。”
赫连骁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极短,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春缝:“那就拆。”
他提刀纵身,直扑青衫人。萧若瑾紧随其后,左手刀虽不如右手灵便,却奇异地稳。雪落在两人之间,像天地忽然变得极慢。红烟还没散,风已经转了方向。远处,有马蹄声从北边和西边同时响起。萧若瑾没有回头。她知道,那是围兵,也是哥哥和裴照该来的方向。她相信他们会来。就像她相信此刻手中这把刀不会弯。
青衫人终于被赫连骁一刀削中右肩,铜棍脱手。他踉跄着跌向身后马匹,被萧若瑾从后赶上,一刀柄砸在腿弯。他跪倒在地,面朝北边灰沉沉的帐群。那匹黄骠马惊跑出几步,又被一个老卒拽住。萧若瑾把弯刀架在他颈后,喘着气说:“这一刀,我七年前就该给你。现在我要你活着,把你那盘棋下完。”
赫连骁也走过来,刀尖垂着,血顺着刃口一滴一滴落进泥里。北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像有整个冬天的雪都在朝这里压。可他们谁也没有逃。他们站在那顶塌了的黑布旁边,像两棵生了根的小树。等风来,等雪来,等那些从灰帐深处冲出的王庭骑军看清,站在这里的,是大燕的公主,和北凉旧部里最后的刀。
马蹄声从北边压过来,像闷雷贴着草皮滚。雪越下越密,灰白帐群之间影影绰绰全是人。刀已经出鞘,火把也点起来了,火光在雪幕里一跳一跳,照得那些北凉兵的脸半明半暗。
萧若瑾没动。她仍把弯刀架在那青衫人颈后,刀锋贴着他的皮肉,像一条冰做的线。赫连骁站在她左侧,阔刀垂在泥里,刀尖已经没入半寸。两个老卒一左一右,把最后两骑黑甲逼退到栅栏边。四周的北凉兵越聚越多,却没有立刻冲上来。他们在看。看这个曾经属于他们的赫连骁,怎么站在这里,刀尖对着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