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们退。”赫连骁忽然扬声。他说的是北凉话,声音在雪里传得极远,像从旧时营帐里穿出来的一阵风。那些兵面面相觑,有人认出了他,低声念了句什么,手里的刀就垂下去半寸。也有不肯退的,被身后的人拽住。雪落在他们甲胄上,很快积成薄薄一层白。
“你们中间有阿古泰的人,也有孛儿帖的人。但你们总该认得我。”赫连骁往前迈了一步,把刀从泥里拔出来,横在身前,“我今天来,不是替大燕打北凉。我只来带一个人走。这个人,用你们旧部的草场做局,用你们的马、你们的粮、你们的人头,去填他的中原旧仇。你们要替他挡,我拦不住。但你们最好先看看,他值不值得。”
帐群间安静了一瞬。风雪把那些人的喘息声都盖了下去。萧若瑾看见有个年长的牧人慢慢放下了弓,另一个年轻些的兵还举着刀,却不敢上前。赫连骁在北凉旧部里的分量,比她想的还要重。这些人不是不想杀他们,是不愿对他动手。
“别听他的!”那青衫人忽然开口,声音尖而急,像被雪水浸过的铁片,“他是大燕的鹰犬。杀了他,王庭赏千户。你们不是要马要草吗?他死了,大燕西线就塌一半!”
没人动。风雪更紧了。那青衫人还要再喊,萧若瑾把刀锋一压,他脖颈上立刻多出一道极细的血线。他闭了嘴,只急促地喘着气。萧若瑾冷声道:“你听见了。这里没人再听你的。你的棋,下到头了。”
就在这时,西边忽然响起一声极清越的铜号。那是大燕边军的号令。接着,蹄声如潮,从西边草坡后涌上来。一面黑旗在雪中展开,旗上绣的是一只张翼的鹰。萧元琮到了。裴照一马当先,身后是数百西宁轻骑,像从雪里长出来的一片铁林,斜斜插向北凉营帐外围。
“围而不杀!”萧元琮的声音穿过风传过来,极稳,“敢阻者,断其兵刃。不动者,秋毫无犯。”
北凉兵阵脚更乱了。有人朝后退,有人扔了弓。几个孛儿帖的死忠还想往前,被裴照带人几刀逼退。赫连骁回头看了萧若瑾一眼,她正把青衫人从地上提起来,用刀背抵着他的后腰,朝萧元琮的方向走。他走在她旁边,刀没回鞘,替她挡着两旁所有可能刺来的目光和冷箭。
萧元琮在帐群外围下马,朝他们大步走来。他先看了看萧若瑾,又看了看赫连骁,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青衫人身上。那人半边肩膀被血浸透,脸色灰败,却还抬着眼,与萧元琮对视。
“周家旧子,该称你一声周行简。”萧元琮说,“你父亲当年通敌卖粮,证据不在刘家集,在凉州旧档。你以为把火器放进军器坊,就能把旧事都烧干净?晚了。周敬成已经开口。你当年往陇西送的那个孩子,不是要保他,是要留个人证,好让周家旧部继续给你卖命。许昭外祖一家,从头到尾都只是你的踏板。”
那青衫人瞳孔缩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。你们什么都查到了。可那又怎样?北凉王庭不会因为你们抓了我,就不南下。我不过是把火拨快了一点。”
“你拨不了。”赫连骁说。他走到那青衫人面前,用刀尖挑起他下巴,逼他仰起脸:“我来告诉你,北凉旧部里那些真正有骨头的,已经不会跟你走了。你给的那些粮,他们吃过。你许的那些路,他们走过。可他们现在知道了,你不是要带他们回家。你是要他们替你送死。你连自己的家都没有了,拿什么给他们许路?”
那青衫人张了张嘴,到底说不出话来。萧若瑾把他往裴照手下一推:“押回凉州。别让他死了。他身上还有北凉王庭的旧账,要一笔一笔问清楚。”
裴照应下,把人拖了下去。萧元琮看向萧若瑾的肩:“伤着了?”
“没残。”萧若瑾说。她收起弯刀,又看了赫连骁一眼,才说:“他的伤比我重。左臂,还有身上几处。得让军医看看。”
萧元琮点头,转身吩咐亲兵去请随军医官。雪还在下,但势头已小了些。北凉兵被西宁轻骑分作几处看住,没有激起大乱。那些旧部牧人蹲在帐边,有的抬头看赫连骁,像在等他说什么。赫连骁走到他们中间,用北凉话说了一段话。萧若瑾听不懂,只看见那些人的神情一点点松下来,有个老人把脸埋进掌心里,肩膀发着抖。像终于等到了一句迟了太久的话。
萧元琮站到萧若瑾身边,低声说:“他说的,是让旧部不要再替王庭当刀。他会去王庭把话说清楚。若谈不拢,再打。”
“王庭会听他的吗?”萧若瑾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萧元琮说,“但他肯去,很多旧部就不会再动。这一仗,也许能不打。”
萧若瑾望着赫连骁的背影。他站在那些牧人中间,黑马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,低头蹭他的肩。雪落在他发上,像把整个人都染得柔和了些。她忽然说:“哥,我要跟他去王庭。”
萧元琮看她一眼,没有立刻反对。他只是问:“你想好了?王庭不是老狼沟,也不是军器坊。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萧若瑾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楚,“我七年前就欠他一条命。现在他要只身入王庭,我不拦他。但我要站在他旁边。他替我挡了那么多次,这一次,换我。”
萧元琮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,把她肩上的雪轻轻拂掉。他说:“去吧。北凉王庭若敢动你,大燕的铁骑就在他们门口。阿瑾,你记住,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去。”
萧若瑾点头。她转身朝赫连骁走去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小了,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日光,把灰白帐群照得像镀了一层旧银。赫连骁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她。她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,说:“我哥准了。我跟你去王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