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骁看着她,眼神里那点柔软又浮上来,却很快被压下去。他说:“王庭里有人想要你的命。你去,就是活靶。”
  “那正好。”萧若瑾说,“他们想杀的人来了。你赫连骁带一个活靶进王庭,总比一个人进去好谈。因为王庭不敢轻易动大燕的公主。你明明知道,所以昨晚才不肯带我。可你也知道,我去了,你就多一层保命的东西。”
  赫连骁没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北凉王庭再狂,也不敢在明面上杀大燕公主。她不是累赘。她是筹码,是护符,是王庭面前一道不能越过的线。可他就是舍不得。舍不得她跟他踏进那片虎狼地。
  “阿瑾。”他低声叫她,“你当真不后悔?”
  “后悔的事,我做过一件。”萧若瑾说,“七年前在废猎屋外,我松开了你的手。后来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,走了很久。那时候我就想,以后再也不要让你一个人往北边去。赫连骁,我说到做到。”
  赫连骁伸出手,很轻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,像捧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。他说:“好。我们一起去。等回来了,我陪你去凉州城外看星子。你要看多久,我都陪。”
  萧若瑾笑了一下,眼里却涌起泪花。她飞快地别过脸,说:“谁要你陪。我自己也有马。”
  赫连骁低笑,翻身上马,把缰绳收在手里。萧若瑾也接过老卒牵来的青骟马,利落地上了马背。萧元琮站在不远处,朝他们一挥手。裴照带一队轻骑要跟,被萧元琮叫住:“让黑旗营的人去。到了王庭外围,不要进。远远停着,像一把不出鞘的刀。他们知道我们来了,就够。”
  裴照应下,点了十几名黑旗营老卒。赫连骁领着萧若瑾,朝北边王庭方向去了。雪已经停了,风却更大,把北边那片更深的灰帐吹得猎猎作响。萧若瑾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凉州方向的天已经亮起来,像被撕开一道极长极亮的口子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凤仪宫的玉兰树下对阿娘说,等长大了,要去看西边的星子。阿娘说,那你要快些。不然他那样的人,不会一直在西宁等你。
  阿娘,我来了。她对着西边的风,在心里说。我不仅来了,还要和他一起进北凉王庭。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。我是大燕的萧若瑾,也是赫连骁的马后之人,并辔之人。这一趟,我们会一起回来。
  风卷着残雪,朝北边王庭的方向漫卷过去。两骑在前,十几骑在后,像一道从大燕边地射出的箭,直直没入北凉草原更深的风里。
  北凉王庭在草原更深处,灰白色的帐群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片矮山,层层叠叠,不见尽头。越往北走,天色越沉,风里的腥味也越重,像有无数牲畜和铁器在远处反复磨着同一口气。
  赫连骁在离王庭外帐还有半里处勒马。那里有一道旧木桥,桥下是半冻的浅水,水面上漂着细碎的冰碴。他翻身下马,从马背上的旧皮囊里取出一块黑布,走到萧若瑾马前。她低头看他。
  “进了王庭,你的身份既是护符,也是刺。”赫连骁说,“他们会先试探。你不要下马,不要接任何人的酒,也不要看孛儿帖的眼睛。”
  “为什么不看?”
  “她是北凉最会驯马的人。”赫连骁把黑布折成一条,轻轻绕在她手腕上,“看她的眼睛太久,会忘了自己为什么来。”
  萧若瑾没躲,任他把黑布系好。那布条贴着手腕,像一小片吸饱了夜色的皮肤。她说:“我不信她。但我信你。到了里面,你说话,我听着。你动手,我跟着。”
  赫连骁点头。他重新上马,双腿一夹,黑马踏过木桥。萧若瑾与他并辔,身后十几骑黑旗营老卒停在桥外,像赫连骁吩咐的那样,没有跟进。风从王庭方向吹来,把他们的披风都朝后翻卷,像几面插在草原边缘的黑旗。
  王庭外帐的守卫早已看见他们。十几个披甲骑手从帐群里出来,横在道前,用北凉话高声喝问。赫连骁没下马,只回了几句。那领头的骑手脸色变了几变,朝旁边人打了个手势,便有两骑先回去报信。剩下的人仍拦着,刀不出鞘,却也不让路。
  萧若瑾端坐马上,目光越过那些守卫,朝王庭深处望。她看见最高的那顶大帐顶上插着九根白尾长纛,在风里像九条活蛇。帐前点着两排牛油灯,火光在白天也显得阴阴的。她正看着,帐帘一掀,一个极瘦的人影走出来。那人穿一身暗红袍子,腰束银带,像从灰白世界里忽然落下一滴陈血。后面又跟出两个壮汉,抬着一面蒙着黑布的什么。
  “那是孛儿帖?”萧若瑾低声问。
  “是她。”赫连骁说。他的声音没变,握着缰绳的手却紧了一寸。
  那暗红人影走到帐前三十步处便停了。隔得远,萧若瑾看不清她的脸,只觉得那人在雪后初晴的光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浑身上下都是刃。忽然,那人抬起手,朝身后说了句什么。两个壮汉把蒙着黑布的物件抬到前面,往地上一放。黑布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一块灰白的石头。石头上刻着一只蜷缩的雀。
  萧若瑾心头一凛。那是北凉暗记,也是她在宫里从那个吞药内侍身上搜出来的一模一样的东西。她看向赫连骁。赫连骁也已看见,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。
  “他们知道了。”萧若瑾说。
  “是周行简在京里最后一手。”赫连骁说,“他早把你的底细传回了王庭。那石头是下马威。”
  “那我们更该进去。”萧若瑾说。她把背挺得更直,手腕上那圈黑布在风里轻轻拂动,“他们越想看我们怕,我们越不能怕。”
  赫连骁看她一眼,嘴角那点似笑非笑又浮了起来。他踢了踢马腹,黑马向前几步。他用北凉话朝对面喊了一句,声音压过风,像在整片帐群上敲了一下。那孛儿帖没有答,只转身进了大帐。她身边的守卫仍站着,却慢慢朝两边让开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