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让我们进。”赫连骁说。
  “就我们两个?”
  “就我们两个。”他回头看她,目光像刀尖上那点最亮的光,“怕了就说。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  萧若瑾没看他,只一夹马腹,先他一步过了木桥,朝王庭深处走去。赫连骁低低笑了一声,打马跟上。马蹄踩在王庭外圈的碎石路上,发出极清极脆的声音。两旁帐帘后不断有人探出头来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像看一匹狼和一个异族女子同时走进了他们的圣地。
  大帐外,两个披甲壮汉一左一右守住帐门,手里各提一柄弯刀,刀尖点地。萧若瑾在马上没有下来的意思。赫连骁先下马,走到她马侧,极自然地把手递过去。萧若瑾看他一眼,扶了他的手腕下马。她的手很凉,却极稳。
  就在他们要入帐时,左边那壮汉忽然横刀一挡,用生硬的官话说:“燕人,留刀。”
  萧若瑾没说话,只把弯刀从腰间解下,往那壮汉脚前一插。刀入冻土半寸,直直立着。她又从靴筒里抽出那把京城带来的短匕,一并掷在地上。做完这些,她摊开双手:“还有吗?”
  那壮汉一怔,退了回去。赫连骁也把阔刀往门边一靠,刀身靠在帐柱上,像一截睡着了的黑铁。两人空手入帐。
  帐内极暗。四壁挂着厚厚的灰毡,牛油灯只点了几盏,火苗在阴冷的风里摇摇欲坠。帐子深处,那暗红袍子的女人正盘坐在一张狼皮上,面前摆着一只银碗、一把未出鞘的短刀。她生得并不凶,反而眉眼极深,像用刀子在暗红木上刻出来的。见他们进来,她抬眼,目光先落在赫连骁身上,又慢慢移到萧若瑾脸上。那眼神像一条从暗河里浮上来的蛇,不咬人,只贴着皮肤游。
  “赫连骁。”她开口,官话说得极慢,却字字清楚,“你走之后,旧部里再没人能把一支箭射进雪里。我等你回头,等了五年。”
  “我回不了头。”赫连骁说,“你护的人,和我要保的人,从来不在同一边。”
  “那你今天带她来,是要我看什么?”孛儿帖微微倾身,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红,“看大燕的公主怎么站在我帐里,像只自己跳进炉里的雀?”
  萧若瑾没有躲她的目光。她忽然明白,赫连骁不让她看她的眼睛,不是怕她迷失,而是因为那里面太深,深得像一口井。你去看,就会想知道井底有什么。她偏要去看,而且要看到底。
  “我来,不是为了看谁。”萧若瑾开口,声音不大,却极清,“北凉和大燕的事,不该由北凉的草原和大燕的百姓来填。有人把你们当刀,把我们当盾。他们躲在暗处,看我们互相砍。我今天来,是要告诉你,那人的棋已经输了。你手里那把刀,若再听他的,最后只会插进北凉自己胸口。”
  孛儿帖看着她,许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她笑得极轻,像刀在皮子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她说:“你叫萧若瑾。大燕的太子萧元琮,是你哥哥。西宁的星子,是你编来骗人追去刘家集的故事。你说我们被当刀,可你们大燕不也一直在用北凉的旧部当刀?赫连骁,就是你们用过的最好的一把。”
  萧若瑾没否认。她只是把那只系着黑布的手腕抬起来,像给所有人看一道旧伤:“这把刀,七年前救过我的命。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,什么都做不了。如今我站到这里,不是来跟你们比谁对谁错。我是来告诉你,刘家集的火器已经没了。凉州的暗庄已经拔了。周行简已经在我们手里。你在这里等的人,不会来了。”
  孛儿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。她盯着萧若瑾,像要从她眼里读出哪怕一丝虚张。帐外忽然起风,吹得灰毡猎猎响。那排牛油灯火苗猛地一斜,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扯得变了形。
  “你杀不了我。”孛儿帖说,“这是我的王庭。我的兵,比你们想象的多。”
  “我不杀你。”萧若瑾说,“我是来给你一个台阶。北凉若现在收手,大燕可以不在西线开战。你我的马,还能在草原上各走各的路。可你若把旧部都拖进来,最后赢的不是你,也不是我,是那些早就死了的人。他们等着一场新火,把两边都烧干净。”
  孛儿帖慢慢站了起来。她走到萧若瑾面前,比萧若瑾高出半个头。她低头看她,像看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花。她说:“你比我想的要有趣。可这场事,不是你说停就能停。”
  “那再加上我。”赫连骁说。他上前一步,没有碰刀,只是把半边身子挡在萧若瑾前面,“王庭若要动手,外面的西宁轻骑和凉州边军明天就能到。而你帐外那些旧部,不会都帮你。孛儿帖,你比我更清楚。你手里真正能用的,已经不多了。”
 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灯油的声音。孛儿帖看着他们,像在估量,又像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事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赫连骁脸上,说:“你出去。我跟燕国公主说几句话。”
  赫连骁没动。萧若瑾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:“你到外面等我。我要自己跟她说完。”
  赫连骁又看了孛儿帖一眼,终是退了出去。帐帘落下,光线更暗了。孛儿帖走回狼皮前,从银碗里沾了一点奶酒,弹向火里。火苗“嗤”地一响,腾起一股极淡的烟。她背对着萧若瑾,忽然说:“我见过你。不是在这里,是在他的梦里。”
  萧若瑾一怔。
  “他刚来北凉那几年,夜里总说梦话。有时候喊阿娘,有时候喊阿瑾。”孛儿帖转过身,眼神里有种极复杂的东西,“我那时候就知道,他迟早会为了你,从北凉回到大燕去。你那时候不过是个孩子。我很想看看,你长大了是什么样。”
  萧若瑾没有说话。她忽然觉得,面前这个女人,不只是北凉的狼主,也是一个等了很久、却没有等到的人。她轻声问:“你恨他吗?”
  孛儿帖笑了。她笑得比方才真,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朵极小的花:“不恨。马要跑,就让它跑。我们北凉人,不会怪野马不回头。只是你记住,他这样的人,一旦认定,就不会改。你敢跟他来,就得敢跟他走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