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瑾看着她,慢慢点头:“我敢。”
  孛儿帖不再说话。她走回帐前,把那个放在地上的银碗踢开,像把什么心事也一并踢掉了。她说:“王庭不会再听周行简的。但我也不能白白让旧部寒心。你们把人带走,火器留下。北线和西线,互不越境。若是你们先毁约,我的马,可不会像今天这么好说话。”
  萧若瑾知道,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。她说:“火器会留下。北线互不越境,我做不了主,但我哥会认。我回去就同他说。”
  孛儿帖点点头,朝帐外喊了一句。帐帘被掀开,天光涌进来,照得萧若瑾眯了眯眼。赫连骁就站在门口,见她们出来,先看萧若瑾。萧若瑾冲他点了一下头。他这才去拿靠在帐柱边的刀,刀未出鞘,只是握在手里。
  孛儿帖站在帐前,看着他们上马。她忽然对赫连骁说:“你带她看星星的时候,别只挑大燕那一边。北凉的星星,也不差。”
  赫连骁翻上黑马,回头看她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把右拳按在左胸,朝她极短地一俯。那是北凉旧部最高的礼。孛儿帖偏开头,不再看他们。
  萧若瑾策马跟在他身后,朝王庭外走去。天更亮了些,雪已经停了,风还是冷。她走到木桥边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帐群。那里像一片被雪压住的旧梦,正一点点退到身后。她知道,有些事还没有完,北凉和大燕的路,也不会因为这一面就真的再无争端。但至少今天,刀没出鞘,火器没有北运,周行简的棋,在最后一刻散在了北凉的风里。
  赫连骁骑近她身边,说:“我以为她会留你。”
  “她留不住我。”萧若瑾说。她抬起手腕,那截黑布还在风里轻轻飘着。她把它解下来,折好,递给赫连骁:“这是北凉王庭的东西。你替我收着。以后若再进王庭,我还会系。”
  赫连骁接过去,没说话,只把黑布揣进怀里,和那只旧纸鹤放在一处。两人并辔过了木桥,黑旗营的老卒们从坡后迎上来,像一群沉默的黑影重新合到他们身后。萧元琮的轻骑在更远处等着,黑旗在雪后初晴的风里缓缓展开。
  天边,太阳终于从云层里完全挣了出来。金光泼在草原上,把那些灰白的残雪照得发亮。萧若瑾回头,朝北凉王庭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。那里已经远了,远得像天边一块被风卷起的旧毡。她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前方是凉州的方向,是西宁的方向,是大燕的边关,也是她和赫连骁都要回去的地方。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  赫连骁点头,策马向前。风从南边吹来,和煦了些,带着早春草原上极淡极淡的绿意。像一场从七年前就在下的雪,终于停了。
  回凉州的路比来时顺得多。雪化之后,草场露出底下青灰的旧根,马蹄踩上去不再是烂泥,而是软而韧的湿土。赫连骁没让人扎营歇息,只在半路一处浅水边停下饮了马。萧若瑾下马活动手脚,左肩虽还疼,却已能自己拉缰上马。她没叫苦,只趁人不注意,把后腰那截被血浸硬的衣角往下扯了扯。
  萧元琮的轻骑在凉州城外三十里处接上他们。裴照远远望见黑旗与白马并辔而来,对身旁的亲兵道:“去报太子,就说公主和赫连将军都活着回来了。”
  进了凉州城,萧元琮正在总兵府外等着。他看见萧若瑾骑在马上,除左肩有些僵外,眼神清亮,全须全尾。再看赫连骁,左臂新伤裹得马虎,旧袍上尽是泥血,人却依旧端坐如山。他走上去,等两人下马,先朝赫连骁点了一下头:“谈得如何?”
  “王庭同意互不越境。火器留下,北线不越。”赫连骁说,“但要看我们这边信不信守。”
  “她肯松口,已是最好的结果。”萧元琮说,“周行简已经押起来。周敬成也写了供词。凉州城今日解禁,明日便把人犯往京中送。你和阿瑾,随我一同回京。”
  萧若瑾问:“那刘家集和军器坊的事,京里怎么结?”
  “功过分开。英国公府若没有主动作恶,只罚不罪。许昭外祖一脉,可从轻处置。你回去后,阿娘会安排。”萧元琮说,“赫连骁旧部那边,得有人常驻西宁。他是最合适的人。等京中事了,他再回西宁。”
  萧若瑾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偏头看了赫连骁一眼。赫连骁正把马缰交给裴照,似没听见。她心里明白,回京不过是一段路,他终究要回西宁。可这次,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。有些话,等到了京里,她会亲自与父皇和阿娘说。
  当夜,凉州总兵府点了长灯。萧元琮写好两份奏报,一份入京,一份发往西宁边军。萧若瑾没去打扰,只让人备了热水和伤药,又去看了那些从青石口一路跟来的伤员。采蓝还在城西营房照看,见她过来,先是一惊,又见她除了脸色白些并无大碍,才拍着胸口道:“殿下,您可算回来了。那匹照夜玉狮子昨夜不肯吃草,总往北边看。郑副千户说,它是在等您呢。”
  萧若瑾去马厩看了那匹白马。白马见她来,果然打着响鼻,把头直往她怀里拱。她笑着摸摸它额前那撮白毛,轻声道:“等急了吧?以后再往北去,我还骑你。”
  夜里,她坐在自己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里,解开左肩看伤。肩头紫了巴掌大一片,没破皮,像被马蹄甲蹭了一下。她自己倒了药酒慢慢揉。门外有人轻敲三下,不重。她没起身,只道:“进来。”
  赫连骁推门进来,手里托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,往她面前一放:“总兵府厨子炖的。喝了好睡。”
  萧若瑾把衣裳拉好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汤里放了姜,暖得厉害。她问:“你左臂的伤换药了吗?”
  “换了。”赫连骁在门边站着,没往屋里走,“裴照让人送来的金创药,比我的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