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明日回京,路上别骑马骑太猛。”萧若瑾说,“回京要小半月,路长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赫连骁说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低声道:“我今晚来,是有句话想先跟你说。回京之后,你是公主,我是边将。有些事,不能像在草场上那样。”
萧若瑾把碗放下,抬头看他:“什么事不能?”
“你明白。”赫连骁说。火光在他身后,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,“我不怕西宁的风,也不怕王庭的刀。可你不一样。京城里那些人的眼睛,比北凉的雪还冷。”
“他们再冷,也冷不过我在北山废猎屋外等死的那夜。”萧若瑾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还矮许多,气势却足得惊人:“赫连骁,你听好了。我连孛儿帖的眼睛都看过,还怕什么京城冷眼?你只管跟我回去。别的事,我来。”
赫连骁看着她,像要把她这副又倔又亮的模样刻进骨头里。他终于笑了,笑得极轻,眼里却有些发潮。他说:“好。我跟你回去。”
第二日清早,凉州城北门大开。萧元琮带着一队轻骑,萧若瑾带着自己的锦衣卫,赫连骁领着几个黑旗营老卒,押着周行简和一应人犯,离了凉州,朝东南官道而去。凉州的百姓挤在街边看,有人朝萧元琮磕头,有人把风干的枣子往军士手里塞。风还是硬的,可日头极好,照得整条官道亮堂堂的,像被水洗过。
行了十余日,京城已近。萧若瑾在路上又收到一封江澹宁的信。信里只写了三行:你父皇已免了你此次选秀,许你自行择婿。户部已在核对西宁旧部安置粮饷。许昭安好,在府中等你回来。阿娘在凤仪宫温了桂花糖藕。
萧若瑾把信读了三遍,眼眶有些发酸。她没把信给赫连骁看,只在他问起时,说:“阿娘说府里做了我爱吃的菜。”
赫连骁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可萧若瑾知道,他心里门儿清。回京之后,他们之间就不是两个人骑马走在风里那么简单了。她得把这段路,从边关走进宫门,再走到阿娘和父皇面前。她不急。她有一辈子。
又三日,京城西面城墙出现在暮色里。晚霞烧得满天通红,城门上头旌旗翻卷,像在风里铺开一条归家的路。萧若瑾骑在照夜玉狮子上,回头望了一眼西边。那里,最后一缕霞光正沉下去,像谁把一盏旧灯轻轻按灭。她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赫连骁。
“看到没有?”她说,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赫连骁也正望着那城墙。他离京时,她还是个会哭的孩子。如今再回来,她已能与他并骑入城。他说:“看到了。城里亮着灯。”
萧若瑾笑了。她踢了踢马腹,白马小跑起来。身后,萧元琮的轻骑和黑旗营的老卒依次跟上,像两条从西边荒原里流淌出来的河,汇进京城外最后一抹光里。
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。凤仪宫的灯,该是亮了。
回京之后,日子像被谁从刀口上轻轻放下,忽然慢了下来。
萧若瑾在凤仪宫住了小半月。阿娘每日让御厨炖些温补的汤水,不重样地往她屋里送,又命人把旧年存的桂花糖藕重新蒸了,甜香从廊下一路漫到阶前。她左肩的淤青渐退,夜里终于能侧身睡个整觉。只是总梦见老狼沟的雨,梦见赫连骁站在洞口,雨把刀光和背影都浇得模糊。醒来时,枕边有一小片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,像谁在黑暗里轻轻放了一盏灯。
父皇见过赫连骁两次。一次是在勤政殿的西暖阁,问北凉旧部的事;一次是在承明殿外长廊上,像是偶遇。萧若瑾后来听江澹宁说,父皇在第二日早朝后,把英国公的折子按下了,只批了一句:“边将骁勇,旧部可用,功过再议。”她心里便安了大半。
萧元琮回京后忙得脚不沾地。户部核西宁旧部粮饷,兵部议北线换防,刑部审周行简父子,一堆事压着,偏还每天差人送些宫里新做的点心到凤仪宫,说是太子妃特意吩咐的。萧若瑾笑他:“哥哥这是拿点心堵我的嘴,怕我再去北边闯祸。”萧元琮只道:“你少去北边。赫连骁在那里,自会替你看着。”她听了也不反驳,只把一块枣泥糕慢慢吃完。
许昭来过一次。他瘦了些,人却精神,说话时总忍不住朝门外看。萧若瑾笑他:“看什么?我这儿又没老虎。”许昭脸一红,低声道:“我是看四殿下在不在。他前几日寻我下棋,输了三盘,还说不让我跟公主多说话。”萧若瑾愣了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笑得肩膀直抖。许昭也笑,到底没说破。
赫连骁住在西华门外的驿馆里,等着户部和兵部把西宁旧部的安置折子敲定。他这人闲不住,每日清早便去南城马场骑几圈马,有时也去京畿大营看西宁调来的马匹。朝中无人敢明着为难他,但私底下的闲话像墙根新雪,看着薄,踩上去咯吱响。有说他是北凉旧部出身,难堪大用;有说公主与他过从甚密,不合成例;更有几个老酸儒上了折子,说边将不宜久留京中,恐生非分之心。折子进了宫,父皇留中不发。
萧若瑾知道这些,只当没听见。她每日该给阿娘请安就请安,该去马场看马就看马,偶尔在路上遇见赫连骁,两人也不刻意避人,只并着马走一段,说些西宁草场上的旧话。朝臣们越看越不是滋味,可偏偏皇上和太子都不发话。江澹宁有日来凤仪宫喝茶,笑她:“你现在像把没出鞘的小刀,谁碰谁扎手。”萧若瑾说:“我还没出鞘呢。”江澹宁用扇子掩嘴笑:“等出鞘时,怕是半个朝堂都要跪着听。”两个姑娘笑作一团,把廊下打盹的猫都惊走了。
三月中,宫里传下旨意:命赫连骁为西宁卫指挥使,领旧部屯驻西宁西境,镇守边地。又命萧若瑾随太子妃往皇寺进香还愿,恩准其往西宁养马。圣旨措辞极温和,像用春水研的墨,可满朝都听出了意思。皇上既不拦,也不明说,只把人放在西宁,公主也准去西宁,剩下的交给时间。那几道说闲话的折子,像雪片落进温水里,再没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