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江澹宁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。那鸡叫得极有气势,一声接一声,仿佛在向全村宣告今日的太阳是它先看见的。她睁开眼,发现萧叙宸已经不在床上了,门板床空出半边,余温尚在。她披衣起来,推开房门,看见萧叙宸正蹲在院子角落里,和男主人一起看一只芦花鸡。
"踩了门槛,脚崴了。"男主人指着那只单脚站着的鸡说,"我正要给它正骨。"萧叙宸蹲在旁边,一脸认真地看着那鸡,说:"我从前在北境给战马接过腿,手法应该差不多。"江澹宁靠在门框上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悠悠走过去:"一只鸡的骨头,也要劳烦你亲自动手?"萧叙宸抬头看她一眼:"这只鸡昨夜的蛋,你吃了一半。"江澹宁这才想起昨夜的米糕里确实夹了蛋,不由笑了,蹲到他旁边一起看那正骨的过程。男主人手法利落,捏着鸡脚轻轻一推一托,芦花鸡"咕"了一声,放下脚试了试,竟稳稳站住了,随即一瘸一拐地走开了,边走边回头,像在骂人。
吃过早饭上路时,女主人硬往他们车上塞了一篮子新摘的豌豆,说路上煮了吃,比什么点心都甜。江澹宁推辞不过,便收下了,又把车上那盒没动过的宫制点心回赠。女主人打开看时,眼睛瞪圆了一瞬——那点心的花样精致得像花,连花瓣纹路都一清二楚。女主人合上盒盖,看了江澹宁一眼,什么也没多问,只把盒子小心地抱在怀里,说:"路上保重。"
马车离开藕塘湾后,路越来越窄,最后简直不像路了,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。两旁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绿得发黑。江澹宁掀开车帘看了一阵,说:"这不像官道。"萧叙宸也探头看了看,坦然道:"我认错了岔口。昨夜的图是借那男主人家的,看反了方向。"江澹宁放下车帘,笑了一声:"北境将军、大燕皇帝,如今被一条乡间小路难住了。"萧叙宸丝毫不觉得窘迫,反而舒舒服服地靠回车壁上:"走错路怕什么。我如今有的是时间,走到哪里算哪里。"
话虽这么说,路终究是越走越窄。到最后,连马车也过不去了,前头是一片水汪汪的浅滩,滩上长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,开着紫色小花。亲卫下马蹚了蹚水,回来说不深,刚过脚踝,底下是沙底,不陷人。萧叙宸便让马车停在滩边,回头对江澹宁说:"走一段水路如何?"
江澹宁看了看那片紫花浅滩,日光正从云隙间斜斜照下来,把水面和花影揉成一团明明暗暗的碎彩。她心下一动,脱了靴子拎在手里,提裙踩进水里。水微凉,沙底细软,每一步都像踩在绸子上。萧叙宸也脱了靴子跟上来,两人的衣摆都沾了水,湿了大半截。亲卫远远站在滩边,没有再跟。
滩不算长,约莫走了一刻钟便到了对岸。那边竟是一小片野桃林,花刚谢,枝头结着青豆大的小桃子,密密匝匝的。桃林深处隐隐露出一角灰瓦屋顶,像有人家。两人沿着林间小径走过去,果然见一座青砖小院,院墙爬满了青藤,门虚掩着。萧叙宸敲了两下,里面没人应。推开门,院子干干净净,正屋廊下放着两把竹椅,椅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桃花瓣,像是被风从别处吹来的。屋里的桌上有半壶凉茶,一盏油灯,墙上挂着一幅没落款的山水小画。人不在,却处处透着有人居住的气味。
江澹宁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,忽然说:"这地方比凤仪宫好看。"萧叙宸正在看墙上那幅画,闻言回头:"凤仪宫有凤仪宫的好。"他走过来,伸手替她把发间沾的一小片桃花瓣摘下来,"你住过的宫殿,都有你的影子。不过这里……"他看了看四周,"这里确实好。安静得像把一整个春天都关在了院子里。"
他们在竹椅上坐了一会儿。风穿过桃林,把远处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送过来,又轻又远,像谁在水边吹着玩。江澹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觉得这一路走过来,像从一幅画走进了另一幅画。从北方的草场到南方的藕塘,从凉州的雨到这片桃林的晴,每一页翻过去,她都还好好地坐在他旁边。
坐了约莫半个时辰,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。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背微驼,手里提着一只竹篓,篓里装着几尾银白的小鱼。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,脚步一顿,打量了他们几眼。江澹宁立刻站起来,刚要解释,老人却笑了:"你们是从北边来的罢?那片浅滩好久没人走过了。"他把鱼篓放在井台上,从屋里又拿出两只粗瓷碗,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。那水清甜,带着井底青苔的凉意。
老人姓郑,年轻时在江南一带跑船,老了便在这片桃林里搭了院子住,养鱼种菜,偶尔进城卖些手编的竹器。他听说他们从北边来,便问北边的春耕可好、雨水足不足。萧叙宸一一答了,答得仔细,连凉州草场返青的日子都说得八九不离十。郑老听完,点点头说:"你像是种过地的。"萧叙宸笑了一下:"种过几年庄稼。"江澹宁在旁边喝茶,差点呛着——他这辈子最接近种地的经历,大约是五岁时在行宫后苑偷拔了御花园的萝卜。
离开桃林前,郑老送了他们一包晒干的野菊花,说泡水喝明目。江澹宁接过来,想了想,把腕上一只银镯子褪下来放在石桌上:"我不白拿你的。"郑老正要推拒,萧叙宸拦住他:"收着罢。她给别人送东西,从来不肯空手。"郑老看了看那镯子,又看了看江澹宁,忽然问了句:"夫人可是姓江?"江澹宁一愣。老人笑了一下:"没什么。三十年前有人从凉州路过,也送过一只银镯子给我母亲。那镯子上刻的花纹,跟这只一样。"
江澹宁低头看那只银镯,镯内侧确实刻着极淡的一枝忍冬。那是她外祖母留给她的东西,她嫁入宫前戴了许多年,后来簪环多了便不常戴,这一路却一直戴在腕上。她抬头想再问什么,郑老已经转身进了屋,隔着窗棂朝他们摆了摆手,像已经说了该说的话。
两人沿原路穿过桃林,蹚回浅滩对岸。马车还在原地等着,亲卫牵马饮水。江澹宁上了车,把那一包野菊花放在膝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萧叙宸坐过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:"怎么了?"江澹宁摇头:"没什么。只是觉得这世上的路,有时候走着走着,就碰到从前的人留下的脚印。"
马车重新上路,朝南边继续驶去。日落之前,他们终于走上了一条像样的路,路边竖着一块旧木牌,写着"三江渡 五里"。江澹宁远远望见那道宽阔的水面横在天边,像一道浅灰色的绸带把田野和天空缝在了一起。她的心情忽然松快起来,把那一包野菊花打开闻了闻,菊香清冽,带着桃林和井水的味道。她回头对萧叙宸说:"到了三江渡,我们坐船。"萧叙宸从车帘外收回目光,落在她脸上:"好。坐船坐到不想坐为止。"
三江渡果然是个渡口。不算大,却热闹。几条乌篷船泊在岸边,船身被日头晒得发黑,油亮的桐油味混着河水的气息一起涌上来。江澹宁站在渡口的石板台阶上,看着眼前那片开阔的水面,比方才在远处望见的更宽更亮,水流不急,泛着细碎的鳞光,像有人在水底下铺了一层碎瓷。
萧叙宸在岸边和船老大讲价钱。那船老大是个黑瘦汉子,嘴里叼一根旱烟杆,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,说:"包船一日,二十个铜钱。管一顿饭加五个。夜里要歇在船上,加十个。"萧叙宸摸出钱袋数了数,递过去:"包三日。饭我们自己带。"船老大接过钱掂了掂,咧嘴笑出一口黄牙:"三日的买卖,好。你们上船,我先把船头那挂腊肉收了,省得招苍蝇。"
江澹宁上了船。船舱不大,铺着一领旧竹席,席上放了两只矮矮的蒲团。舱顶垂下一盏油灯,灯罩被烟熏得发黄。她盘腿坐在蒲团上,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,像有人在她脚下慢慢摇着一把看不见的摇椅。萧叙宸跟着钻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船舱低矮,他坐直了头顶几乎要碰到舱顶,只好微微弯着腰。江澹宁看他那副缩手缩脚的模样,笑出声来:"你当年在军用帐篷里睡得挺香。"萧叙宸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后背靠在舱壁上:"军帐高。这个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