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醒来时,船已经不在昨夜停靠的河湾了。江澹宁睁开眼,透过舱侧的小帘看见外头的水面比昨天宽了许多,两岸的树也退得远了,天光大片大片地落在水面上,白晃晃的,像铺了一层细盐。她动了动身子,发现萧叙宸已经不在舱里,身上的薄毯被掖得严严实实。
她钻出船舱,看见萧叙宸正坐在船头,裤脚挽到膝盖,两只脚泡在水里。晨雾还没散尽,在他身后扯出一片灰白的幕布。船老大在船尾摇橹,橹声咿咿呀呀的,像在唱一支没有词的歌。江澹宁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把脚也探进水里。水比昨天暖些,被太阳晒了一夜,带着一股温吞吞的懒意。
“船老大说,前面有个镇子叫菱角塘,每逢三六九有早市。”萧叙宸说,眼睛望着前方那片雾蒙蒙的水面,“我们可以去买些菜,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。”
江澹宁嗯了一声,把脚在水里划了两下,激起一圈一圈的细纹。她偏头看萧叙宸,他的侧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,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,像是昨夜没顾上刮。她忽然伸手摸了一下,指腹蹭过那片短硬的胡茬,有点扎。萧叙宸被她这一下摸得偏过头来,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,随即又化成一片极淡的笑意:“怎么了?”江澹宁收回手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就觉得你这个样子,挺好看的。”
萧叙宸没有接话,只把她的脚从水里勾过来,用自己的脚背压住。两个人的脚在船板下交叠着,水从趾缝间流过去,痒痒的。船老大在船尾清咳了一声,像是忍笑没忍住。
菱角塘是个水乡小镇,临河而建,两岸都是青瓦白墙的屋子,墙根浸在水里,长着一层绿茸茸的青苔。船靠岸时,早市已经开了大半。沿河的石板路上摆满了摊子,卖菜的、卖鱼的、卖竹器的、卖小吃的,密密挨挨地挤成一条长龙。江澹宁跳上岸,回头伸手去拉萧叙宸,两人一前一后挤进了人群里。
早市上的东西比北边丰富得多。青菜是刚从地里拔的,根上还带着湿泥;鱼是刚出水的,在木盆里甩着尾巴;豆腐是现磨的,白嫩嫩地码在竹板上,冒着热气。江澹宁在一个卖菱角的摊子前停下,那菱角又大又饱满,壳是紫红色的,两只角翘着,像小元宝。摊主是个中年妇人,见她盯着看,便递了一颗过来:“尝尝,今早刚捞的。”江澹宁剥开壳,菱肉白生生的,咬一口脆甜多汁。她回头冲萧叙宸眨了眨眼,萧叙宸便摸出铜钱买了一大包。
两人沿着石板路继续走。江澹宁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挑了半天,最后买了一只小巧的竹篮,说以后买了菜可以挎着。萧叙宸则在隔壁摊子上看中了一把削果皮的小刀,刀柄是牛角的,磨得油亮。两人付了钱,各自把东西收好,像寻常夫妻一样继续往前逛。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,江澹宁站住不走了,看那老手艺人拿一勺麦芽糖在石板上画龙。老手艺人画完一条龙,抬头看见她,笑问:“夫人要不要?给你画只凤。”江澹宁摇头,指着萧叙宸:“给他画只鹰。”老手艺人的勺子一转,一只展翅的鹰便落在了石板上。萧叙宸接过糖画,看了半天,说:“像。”江澹宁笑:“像什么?”萧叙宸把糖画举到眼前比了比:“像我当年在北境养的那只海东青。”江澹宁笑得弯腰,差点撞翻旁边的酱菜摊子。
逛到早市尽头,江澹宁的竹篮里已经装满了东西:一把水灵灵的青菜、两块嫩豆腐、一包菱角、几只河虾、还有一块酱肉。她拎着篮子走在前面,萧叙宸跟在后面,手里还提着两尾用草绳穿着的鲫鱼——那是路过鱼摊时江澹宁非要买的,说中午炖汤喝。两人回到船上,船老大看见他们买了这许多,咧嘴道:“你们这是要把我的船变成厨房。”江澹宁笑着把菜篮往船舱里一放:“借你的炉子用用,中午请你喝鱼汤。”
中午这顿饭是两人合力做的。萧叙宸负责杀鱼,手法居然利落,刮鳞去腮剖肚一气呵成,一看就是当年在军营里练过的。江澹宁负责掌勺,煎鱼、加水、放姜片,动作虽有几分生疏,却也有模有样。船老大在船尾看着,偶尔指点一句“火大了”“水少了”,像个袖手旁观的监工。鱼汤炖成奶白色时,江澹宁撒了一把从岸边摘的野葱,香味一下子蹿了出来,连隔壁泊着的一条船上的狗都探出头来闻。
三人围坐在船头喝鱼汤。船老大喝了第一口,咂咂嘴:“手艺不赖。你们是两口子吧?”江澹宁正低头挑鱼刺,闻言顿了一下。萧叙宸倒是坦然,嗯了一声。船老大又说:“我看你们不像做生意的。做生意的没这么闲。”萧叙宸舀了一勺汤,慢慢喝完,才说:“从前忙得很,现在闲了。”船老大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喝了半碗汤,忽然说:“我年轻时候也想过,等攒够了钱就买条小船,带着老婆沿着河往南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后来老婆没了,船倒是买上了,还是一个人走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江澹宁看着他黑瘦的侧脸,想说点什么,到底没说。萧叙宸却给船老大又添了一勺汤,说:“那你这船走了多少年了?”船老大想了想:“二十来年吧。”萧叙宸说:“也算走了很远。”
下午,船继续往南。河道又宽了些,两岸开始出现成片的桑树林,叶子绿得发黑,密密匝匝的。江澹宁问船老大这是什么地方,船老大说这叫桑园渡,再往下走十里就是官河,官河通着大运河,能一直通到杭州去。江澹宁听了,趴在船舷上往远处看,仿佛已经能看到官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帆。
傍晚时分,船在桑园渡停了。渡口边有一棵极大的老桑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枝桠伸向河面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江澹宁下了船,站在桑树下往上看,桑葚已经结了满树,紫的红的青的都有,密密地缀在叶间。她伸手摘了一颗熟透的紫桑葚,放嘴里一抿,甜中带酸,汁水染得嘴唇发紫。她回头朝萧叙宸笑,萧叙宸走过来,也摘了一颗。他吃得慢,吃完之后嘴唇也紫了一圈。两人对着看了半天,同时笑出来。船老大在船上远远喊:“别吃太多,桑葚吃多了拉肚子!”
夜里没有急着上船,两人沿着渡口的小路走了一段。路两边都是桑田,桑树矮矮的,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。月亮升起来,又圆又亮,挂在桑树顶上,像一盏被人忘在那里的灯。江澹宁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一阵。萧叙宸问她听什么,她说:“听有没有蚕吃桑叶的声音。”萧叙宸也停下来听,可桑田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。他问:“蚕吃桑叶有声音?”江澹宁说:“有。我小时候在外祖家住过一阵,外祖家隔壁就是蚕房。夜里静下来的时候,能听见蚕啃桑叶的声音,像下雨,细细密密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: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世上有些声音,只有静下来才听得见。”萧叙宸伸手牵住她,两人站在月光里听了一会儿。虽然没有蚕声,却听见了远处有蛙鸣,有水流,有桑叶在风里轻轻擦过的响动。这些声音白天都被盖住了,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,像大地在夜里翻了个身。
回到船上,船老大已经歇下了,船尾只留了一盏小灯。江澹宁和萧叙宸钻进船舱,把帘子放下。舱里很暗,只有那盏小灯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,细细一道,横在舱底。江澹宁躺下来,看着那道微弱的光,忽然说:“我今天挺高兴。”萧叙宸躺在旁边,嗯了一声。江澹宁又说:“我想了想,从前在宫里,高兴的时候也有,可那种高兴都像是借来的,总怕什么时候就要还回去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我花三个铜板买了一包菱角,觉得高兴;摘了一颗桑葚,觉得高兴;看见你在船头钓鱼,也觉得高兴。都是些小事,可这些小事的每一件,都踏踏实实地落在我手里,不用怕谁拿走。”萧叙宸没有说话,只是伸过手来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。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肌肤渗过来,江澹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她闭上眼,听着船身轻轻地摇,听着远处桑田里终于响起的一两声蛙鸣,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三日一早,船老大果然把船撑进了官河。官河比之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