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凤阙阶:从侍妾到中宫全文免费阅读 > 第4章 游玩(四)
  第五日,船进了大运河。
  运河比官河又宽了几分,水色却浑浊了些,泛着一种沉沉的黄绿。两岸的堤坝高而齐整,堤上种着成排的柳树,柳条垂到水面上,被来往船只的浪头打得摇摇摆摆。河面上的船比前几日多了十倍不止,帆樯林立,橹声嘈杂,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。江澹宁坐在船头,看那些大船小船从旁边挤过去,有的船上载着成堆的粮袋,有的船上坐着穿绸衫的商人,有的船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,像挂了一船的旗。船老大把橹摇得飞快,嘴里骂骂咧咧,说这些大船不长眼,总往小船上挤。江澹宁却看得高兴,觉得这热闹劲儿比宫里的元宵灯会还强。
  中午时分,船在一个叫望亭的地方靠岸。渡口边有一排饭铺,卖面卖饭卖酒,门口都挂着褪色的布幌子。江澹宁挑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,和萧叙宸坐下来。跑堂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肩头搭一条白毛巾,嘴里吆喝着“来了来了”,端上来两大碗阳春面。面是细面,汤是清汤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勺猪油。江澹宁拿筷子挑了一口,觉得比宫里的御膳还香。萧叙宸也埋头吃面,吃得极快,像怕谁跟他抢似的。江澹宁看他那副样子,把自己碗里的面又拨了一半过去。萧叙宸抬头,嘴里还含着面条,含糊道:“你不吃?”江澹宁说:“看你吃比自己吃还香。”萧叙宸咽下面条,认真地说:“那不行。你得吃。下午还要赶路。”
  吃完面,两人在渡口边走了几步。江澹宁看见旁边有个卖饴糖的摊子,便买了三块,一块给船老大,一块自己含着,一块塞进萧叙宸嘴里。萧叙宸含着糖,腮帮子鼓起一小团,看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。江澹宁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,萧叙宸也不躲,只含着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,但看他眉眼弯弯的样子,大约不是什么正经话。
  下午继续赶路。运河上的风比官河大些,带着潮湿的暖意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江澹宁靠在船舱里打盹,萧叙宸坐在她旁边翻一本从渡口旧书摊上买来的闲书。书是讲江南水利的,扉页缺了半张,正文里还有人用朱笔圈了几处,像是哪任地方官留下的批注。萧叙宸看得认真,偶尔拿手指蘸着茶水在船板上画两道,大约是在比划书里说的堤坝走向。江澹宁半睡半醒间睁眼,看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觉得好笑,又觉得安稳。一个退了位的皇帝,坐在一条小船上看一本缺页的旧水利书,看得比当年批奏折还入神。她翻了个身,又闭眼睡过去。
  醒来时,船已经停了。江澹宁坐起来揉眼,发现船泊在一个极大的码头上。码头是石砌的,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,岸上人声鼎沸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驴的、坐轿的,挤成一片。远处有城墙的轮廓,灰扑扑地横在天际线上。她问船老大这是哪儿,船老大说:“苏州。”江澹宁愣了一下。苏州,她从前只在书里、戏文里、旁人的口里听过。外祖家当年就住在苏州城外,只是她生得晚,外祖早已迁去了别处,她始终没来过。她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回头对萧叙宸说:“我外祖家从前就在这儿。”萧叙宸放下书,走到她身边:“要去找找吗?”江澹宁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找了。房子怕是早拆了。知道在哪儿就行了。”萧叙宸没再说什么,只把她的手握了握。
  两人上岸逛了半日。苏州的街比之前经过的所有镇子都大,石板路铺得又宽又平,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卖绸缎的、卖扇子的、卖糕点的、卖文房四宝的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江澹宁在一个卖檀香扇的铺子前站了很久,挑了一把最小的,扇骨只有十来根,扇面上画着一枝淡墨梅花。她付了钱,把扇子递给萧叙宸:“给你。”萧叙宸接过来看了看,说:“我不用扇子。”江澹宁说:“不给你扇风。给你收着。到了杭州,天就热了。”萧叙宸把扇子揣进袖子里,什么也没说,但江澹宁看见他嘴角弯了弯。
  傍晚,两人在河边一家小酒楼吃了晚饭。酒楼的二层临河,窗子推开就是运河。江澹宁点了清蒸鳜鱼、莼菜羹、一盘白灼虾。菜端上来时,莼菜羹滑溜溜的,碧绿碧绿,像盛了一碗春天。江澹宁舀了一勺,入口滑嫩,满嘴清香。她给萧叙宸也舀了一碗,萧叙宸喝了两口,忽然说:“这个莼菜,我在京里吃过一回。是江南进贡的,装在银盒里,快马送到京城。打开的时候,叶子都黄了。”他看了看碗里碧绿的羹,又说:“还是这里的鲜。”江澹宁点头。窗外河面上,一艘画舫缓缓驶过,船头挂着红纱灯,灯影在水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红尾巴。萧叙宸看着那艘画舫,忽然说:“我年轻时候想过,等老了买一艘画舫,在船上养老。后来当了皇帝,就把这事忘了。”江澹宁说:“现在也不晚。”萧叙宸看她一眼:“你还想在船上住多久?”江澹宁想了想:“住到不想住为止。”萧叙宸端起酒杯,朝她举了举:“那就住到不想住为止。”
  吃完饭下楼上街,天已经黑透了。街上的灯笼都点起来了,红的黄的白的,像撒了一地的彩珠。江澹宁走在前面,东看看西看看,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。萧叙宸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地走。路过一个卖糖粥的小摊,江澹宁停下来买了一碗。粥是糯米熬的,加了赤豆和糖桂花,热腾腾地盛在粗瓷碗里。她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萧叙宸嘴边。萧叙宸就着她的手吃了,说甜。江澹宁自己又舀了一勺,觉得确实甜,甜得刚好。
  第六日离开苏州,船在运河上又走了一日。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,田少了,桑多了,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湿漉漉的、带着丝绵味道的气息。江澹宁问船老大还有多远,船老大说:“明天后半晌能到杭州。”江澹宁回头对萧叙宸说:“终于要到了。”萧叙宸正靠在船舱里,拿那把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说:“杭州之后还有海。”江澹宁笑了:“对,还有海。”
  第七日午后,船到了杭州。
  杭州城比苏州还要大,运河在这里汇入钱塘江,江面宽阔得几乎望不到边。码头上桅樯如林,船帆蔽日,人声、橹声、叫卖声混成一片,像一锅煮沸了的水。船老大把船靠在码头边,说:“到了。你们要换大船去海边,就在这码头上找。我这条小船走不了了。”江澹宁下了船,站在码头上,回头看那艘载了他们七日的乌篷船。船不大,旧旧的,船篷上还留着昨夜的一场小雨渍。她忽然有点舍不得。船老大在船尾收拾缆绳,抬头看见她站在岸上不动,便喊了一声:“走罢。有缘再坐我的船。”江澹宁朝他挥了挥手,萧叙宸也拱了拱手。两人拎着那点简单的行李——一竹篮菜、一包野菊花、一把檀香扇、那块旧玉佩,还有那幅凉州画像摊上得来的画——走进了杭州城。
  在杭州歇了一夜。客栈是临江的,窗子一推开就能看见钱塘江。江澹宁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江面开阔,水色苍茫,远处的入海口隐在灰白的暮霭里,看不分明,却能感觉到一种更辽阔的东西在那边等着。她回头问萧叙宸:“明天就去海边?”萧叙宸正坐在桌边算这几日的开销,头也不抬道:“好。”
  第二日一早,两人在码头找了一条去海宁的船。船是条中等大小的客船,船身漆成赭红色,舱里能坐十来个人。船家是个中年汉子,带着一个帮工,见他们只有两个人,便让他们坐在船头最好的位置。船离了杭州,顺着钱塘江往下游走。江面越来越宽,两岸的村庄渐渐稀疏下去,到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滩涂和芦苇。江澹宁看着那些芦苇,忽然想起老狼沟的芦荡。那里的芦荡是绿的,这里的芦荡是灰白的,像从绿到白的渐变,被天地缓缓画了一笔。
  午后,船到了海宁。船家在码头上喊了一声:“到了。看海往东走半里,堤坝上头。”江澹宁下了船,脚下踩的已是海塘。那塘又高又厚,石砌的,像一道灰白的城墙横亘在天地间。她爬上塘顶,眼前豁然一开。海。
  她看见海了。
  那是一片灰蓝灰蓝的水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铺得满满当当,看不到对岸。天和海在水天相接处融成一条模糊的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