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之后的日子,比江澹宁预想的要安静得多。
萧元琮早已正式登基,改元承平,登基大典办得隆重却不铺张,满朝文武心服口服。他登基后头一件事便是下旨,尊萧叙宸为太上皇,尊江澹宁为太后,又命人将凤仪宫重新修缮了一遍,换了新的窗纱和帘幕,在院子里多栽了两株玉兰,说等来年开花时,母后看着高兴。萧叙宸偶尔被请去勤政殿坐坐,多是元琮拿不定主意时问两句边关旧事,问完了便亲自送他到殿门外,像寻常父子那样说两句家常。朝中老臣起初还有些不惯,总觉得太上皇还在宫里,凡事该去请个示下,后来见萧叙宸果然不问政事,每日只在凤仪宫和御花园之间走动,便也渐渐习惯了。倒是有一桩,让满朝文武私下议论了好一阵——太上皇和太后从江南回来后,把凤仪宫后院那片空地开了出来,种上了菜。
那片空地不大,原是堆假山石和养金鱼缸的地方。萧叙宸让人把石头搬走,鱼缸挪到前院廊下,又命内侍从京郊弄了几车好土来铺上,便成了一小畦菜地。江澹宁从江南带回来的菜种撒下去,过了半月,竟真的发出了嫩芽。小白菜、萝卜、芫荽,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地绿。萧叙宸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菜地,蹲在畦边一棵一棵地检视,看有没有虫,要不要浇水。有一回江澹宁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正蹲在地里,拿一根小竹签小心翼翼地给一棵歪了的小白菜培土,那认真的模样比当年在勤政殿批阅边关急报还要专注。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,到底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萧叙宸回头看她一眼,也不恼,只扬了扬手里的竹签:“这棵昨夜里被风吹歪了。得扶正了,不然长不直。”江澹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棵小白菜,说:“你当皇帝的时候管着千万人,如今管着一棵菜,倒比从前还上心。”萧叙宸拿竹签又拨了拨土,头也不抬地说:“那不一样。千万人各人有各人的主意,这一棵菜,我说怎么长它就怎么长。”江澹宁伸手把那棵小白菜旁边的土又按了按,轻声说:“它听你的。”萧叙宸终于抬头,看她一眼,两人蹲在菜畦边,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泥土上,像两棵挨着长的老树。
菜地的事很快传了出去。先是萧元琮来看了两回,站在畦边忍着笑说“父皇这菜种得比御膳房的好”,又命人从太庙后山移了几株野生的枸杞来栽在畦角。后来江澹宁的旧日同僚、如今在宫中任女官的几位也结伴来瞧稀奇,看见太上皇和太后一个蹲着拔草一个端着水瓢浇水,都低头憋笑,出了凤仪宫才敢笑出声来。采蓝从西宁写信来,说赫连骁听说太上皇在宫里种菜,沉默了半天,回了一句“北凉王庭的旧部也种菜,种的是萝卜”,信尾又添了一行小字:萧若瑾说,等她回京省亲,要去凤仪宫偷几棵小白菜。
江澹宁回信说:偷什么偷,来了自己拔。
暮春时节,凤仪宫那株老玉兰的花期过了,花瓣落了一地,被风扫到菜地边上,堆成一小片白。江澹宁舍不得扔,便拿竹簸箕收了,晒干,装进一只旧锦囊里,搁在床头。萧叙宸问她收这个做什么,她说:“泡茶。玉兰花瓣泡茶,清心。”萧叙宸便没再问。过了两日,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本旧食谱,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给她看:玉兰花瓣可制糕,取初开花瓣,裹面浆油炸,酥脆清甜。江澹宁看了那页,说:“你从哪里翻出来的?”萧叙宸合上书,面不改色:“旧书摊上买的。上回在杭州,你说那家铺子的玉兰糕好吃,我想着不如自己做。”江澹宁接过那本旧食谱翻了翻,发现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压干的桂花,不知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。她抬头看萧叙宸,他正站在窗边看菜地,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鬓角的白发似乎比出京前多了几根,可整个人却比从前松快了许多。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勤政殿初见他的模样——那时他坐在御案后面,眉头锁着,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,连抬头看人时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倦。如今那层倦意散了,散在菜畦里,散在旧食谱的书页间,散在她每个清晨醒来时听见的、他在院子里轻轻走动的脚步声中。
有一日,江澹宁从内廷议事回来,走到凤仪宫门口,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。像有人在吹什么东西,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。她推门进去,看见萧叙宸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只极小的陶埙,正对着菜地吹。那埙只有拇指大小,乌黑油亮,系着一根红绳。他吹得极认真,腮帮子鼓着,可埙声还是忽高忽低,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雏鸟在叫。江澹宁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实在没听出是什么曲子,便走过去问:“你这是在吹什么?”萧叙宸放下陶埙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:“在江南的时候,听一个卖埙的老人吹过一首曲子,觉得好听。我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说叫《鹧鸪飞》。我记了个大概,回来想吹给你听。”江澹宁在他旁边坐下,把那小陶埙拿过来看了看,埙身上刻着极细的花纹,像是手工刻的。她问: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萧叙宸说:“在杭州最后那天,你去买藕粉,我在隔壁摊上看见的。”江澹宁把陶埙还给他:“你再吹一遍。这回我不笑。”萧叙宸看了她一眼,把陶埙凑到唇边,又吹起来。这一次比方才好了些,调子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,可隐约能听出一点鹧鸪扑棱翅膀的意思。江澹宁听着,闭着眼,仿佛看见江南水乡的傍晚,一只鹧鸪从稻田里飞起来,掠过水面,落在远处的桑树上。她睁开眼时,萧叙宸已经放下了陶埙,正看着她。她轻声说:“好听。”萧叙宸笑了一下:“你别哄我。”江澹宁说:“没哄你。真的。比在朝堂上听的那些雅乐都好听。”萧叙宸把陶埙收进袖中,说:“那以后天天吹给你听。等我吹熟了,带你去城外找个有鹧鸪的地方吹,把它们都招来。”江澹宁笑出了声:“你当鹧鸪是臣子,一吹就来朝?”萧叙宸一本正经道:“试试看。”
入夏之后,京城的天气热起来。凤仪宫后院的菜地也到了收获的季节。小白菜长得又壮又绿,萝卜拔出来带着泥,芫荽割了一茬又长一茬。萧叙宸把第一茬小白菜亲手拔了,让御膳房清炒了一盘,端到江澹宁面前。那盘小白菜炒得碧绿,只放了盐和几滴香油,吃起来却格外清甜。江澹宁尝了一口,说:“比御膳房平日做的强。”萧叙宸也夹了一筷子,慢慢嚼着,说:“自己种的,自然强。”江澹宁看着他夹菜的样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她放下筷子,走到里屋,从床头那只旧锦囊里取出几粒干桂花——是去年秋天在御花园摘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她回来把桂花撒在那盘小白菜上,说:“加个味。”萧叙宸尝了一口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桂花配青菜,倒也不难吃。”江澹宁笑他:“你这个人,夸人都夸得别扭。”萧叙宸又夹了一筷子,认认真真吃完,才说:“是真的不难吃。你做什么都好吃。”江澹宁被他这句猝不及防的话弄得耳根一热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
那年秋天,凤仪宫的菜地又扩了一小片,种上了过冬的萝卜和菠菜。萧若瑾从西宁写信来,说赫连骁被朝廷正式授了西宁卫指挥使的印,旧部安置已定,今年冬天想回京省亲。江澹宁把信给萧叙宸看,萧叙宸看完,只说:“让她把赫连骁也带来。我看看这个人。”江澹宁说:“你见过他。”萧叙宸说:“那是从前在边关,他是将,我是帅。如今他是女婿,我是岳父,不一样。”江澹宁笑他:“你倒端起来了。”萧叙宸把那封信折好,放进装旧玉佩的那只匣子里,说:“该端的还是得端。”
入冬后,京里下了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薄薄一层,覆在凤仪宫的琉璃瓦和院子里的菜畦上。萧叙宸一早起来看见菜畦被雪盖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忘了盖草帘子。”江澹宁给他披上一件厚袍子,说:“雪化了就没事。菜不怕冻。”萧叙宸还是出去把菜畦上的雪轻轻扫了,又搬了几块旧毡来盖在畦边。江澹宁站在廊下看他弯腰扫雪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凉州城外的雪地里,她一个人走夜路,脚下的雪被踩得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