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第三场雨落下来时,凤仪宫后院的番茄苗已经蹿到了半人高。萧叙宸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根细竹竿,一根一根插在苗边,又拿麻绳松松地绑了,说番茄这东西爱爬高,不搭架子长不好。江澹宁站在廊下看他弯着腰在菜畦里忙活,裤脚沾了泥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旧伤疤。雨丝斜斜地飘过来,把他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小片。她喊他回屋,他说“就剩两根了”,到底把那几根竹竿都绑完了才进来。
那日午后,雨停了。江澹宁正坐在窗下翻一本从江南带回来的旧画册,萧叙宸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。江澹宁放下画册问他怎么了,他把信递过来,说:“元琮送来的。你自己看。”
江澹宁展开信纸。是萧元琮的亲笔,写得不长,大意是:礼部上了折子,说太上皇和太后离宫巡游已逾半载,于礼制不合,请太上皇和太后回銮驻跸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。折子被元琮压了两日,今日又递上来了,还联了十几位老臣署名。元琮在信末写道:儿臣已驳了回去,但礼部说若太上皇和太后不归,他们还要再上。父皇和母后若不想动,儿臣自有法子处置。
江澹宁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萧叙宸问她笑什么,她说:“礼部那帮老头子,是怕我们在外面走野了心,还是怕我们走远了给他们添麻烦?”萧叙宸坐到她对面,给自己倒了杯茶,说:“他们怕的是没人管着。”江澹宁想了想,说:“那我们就回去住几日,把礼部的嘴堵上。等他们消停了,我们再出来。”萧叙宸喝了一口茶,说:“你倒想得开。”江澹宁把信折好放到一边,说:“我本来就想得开。出来这些日子,什么没看过?回去住几日也不亏。再说,凤仪宫的番茄还没熟呢,总得回去看看。”
两人商量了一阵,决定回京住两个月,等夏天过了再说。第二日一早,萧叙宸让人去驿馆传信,说太上皇和太后即日回銮。消息传出去,礼部那帮老臣果然消停了,折子也撤了,又忙着张罗接驾的事宜。萧元琮派了一队禁军来护驾,被萧叙宸挡了回去,说“我们两个人来,两个人回,用不着兴师动众”。最后只带了原先那几个老亲卫,轻车简从上了路。
回京的路上走了五日。第五日傍晚进了京城,远远看见凤仪宫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暖黄的光,像有人在瓦上点了一盏灯。江澹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忽然说:“还真有点想这里。”萧叙宸也探头看了看,说:“菜畦里的番茄该搭第二道架子了。”
进了凤仪宫,放下行李,江澹宁先去看菜地。番茄苗果然又长高了一截,有几棵已经开出了细碎的小黄花。她蹲在畦边看了一会儿,回头对萧叙宸说:“你说得对,该搭第二道架子了。”萧叙宸已经拿了竹竿和麻绳过来,两人蹲在暮色里,一根一根地把新架子搭好。宫里伺候的宫人远远站着,不敢上前,又忍不住偷偷笑。江澹宁听见笑声,抬头看了一眼,那些宫人立刻收了笑,垂手站好。江澹宁没说什么,只低头继续绑麻绳,嘴里轻声说:“让他们笑去。种菜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萧叙宸嗯了一声,把一根竹竿插得深了些,说:“这棵长得最壮,秋天能结不少。”
回京的日子果然如江澹宁所料,比在江南时忙些。每日有内廷女官来回事,多是些宫务和命妇请安的安排,江澹宁三言两语打发了,剩下的时间便归自己。萧叙宸更清闲,除了偶尔被元琮请去勤政殿坐坐,便是看菜地、翻旧书、吹陶埙。有一日元琮来凤仪宫请安,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菜地,忽然说:“父皇这番茄种得比御花园的牡丹还上心。”萧叙宸正蹲着给番茄打杈,头也不抬道:“牡丹好看不能吃。番茄又能看又能吃,比牡丹实在。”元琮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只让人从御膳房挑了几样新出的点心送到凤仪宫来。
礼部那帮老臣见太上皇和太后果然回来了,安分了半月,又开始蠢蠢欲动。这回上的折子更离谱,说太上皇和太后既然回銮,就该按旧制每月初一十五受百官朝贺,以彰孝道。折子递到元琮手里,元琮看了两行就扔到一边,对身边的近臣说:“父皇种他的菜,母后看她的花,碍着谁了?让他们别折腾。”近臣把话传下去,礼部这才彻底消停了。江澹宁听说了这事,笑对萧叙宸说:“元琮比你当年还护短。”萧叙宸正拿小刀削一根竹签,准备给番茄苗做支撑,闻言道:“他不是护短。他是嫌礼部的人烦,跟他当年嫌朕烦一样。”江澹宁笑出了声。
五月中,凤仪宫的番茄终于红了第一批。萧叙宸摘了三个最大的,亲手洗干净,切成片,撒了白糖,端到江澹宁面前。那番茄是本地土种,个头不大,却红得透亮,沙瓤多汁。江澹宁夹了一片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一下子漫了满口。她闭着眼品了品,说:“比江南的番茄好吃。”萧叙宸也尝了一片,说:“北边的日照足,糖分攒得多。”江澹宁笑他:“又摆出种地的架势了。”萧叙宸没接话,只把剩下那片番茄夹到她碗里。
那日傍晚,两人正坐在院中吃番茄,外面忽然有人来报,说萧若瑾从西宁差人送了信来,还有一车东西。江澹宁让人把信拿进来,拆开一看,信很短,只说赫连骁前几日带人进北凉王庭旧地巡边,在孛儿帖的老营附近遇到几户旧部牧人,牧人说孛儿帖去年冬天病了一场,如今身子大不如前,王庭的事多交给手下人打理。赫连骁和孛儿帖见了一面,孛儿帖托他带句话给萧若瑾,说“告诉大燕的公主,北凉的星星还是亮的,让她有空回来看看”。萧若瑾在信末写道:女儿想秋天回京一趟,带赫连骁和几匹西宁新育的小马,问父皇和母后要不要。
江澹宁把信递给萧叙宸。萧叙宸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让她回来。小马也带来,凤仪宫后院还有空地,可以搭个马厩。”江澹宁说:“你当凤仪宫是马场?”萧叙宸说:“马场怎么了。当年我在北境,营帐里还养过羊。”江澹宁被他堵得没话说,只笑了一声。
入了六月,天热起来。凤仪宫的番茄结了一茬又一茬,吃不完,便分送给东宫和几位老臣家。元琮的皇后刚诊出有孕,害喜害得厉害,吃什么吐什么,唯独凤仪宫送去的番茄她能吃下两片。元琮亲自来凤仪宫道谢,萧叙宸正蹲在畦边给番茄绑新一茬的果子,闻言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说:“吃完了再来摘。后头还有两架。”元琮看着父皇满手的泥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:“父皇这菜种得值。”萧叙宸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那日送走元琮,江澹宁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递给萧叙宸。两人坐在廊下乘凉,院里的番茄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,小黄花已经结成了青涩的小果子,密密地缀在枝头。江澹宁扇着扇子,忽然说:“萧叙宸,我想了想,秋天不去江南了。”萧叙宸偏头看她:“那去哪里?”江澹宁说:“去西宁。看看阿瑾,看看赫连骁的马场,看看老狼沟的草场。你说过要去看界碑的,上次没去成。”萧叙宸想了想,说:“好。秋天去西宁。路上正好过凉州,去看看当年那个画像摊还在不在。”江澹宁笑了:“你还惦记着那幅画?”萧叙宸说:“不是惦记画。是惦记那个老头。他画了我十五年前的样子,我还没谢过他。”江澹宁把扇子往他那边扇了扇,说:“那就去。反正我们有时间。”
七月里,皇后害喜渐好,元琮下旨大赦天下,又给凤仪宫送了一批新刻的经书,说是替未出世的孩子祈福。萧叙宸翻了翻那些经书,挑了一本《四十二章经》放在案头,每日抄两页。江澹宁问他怎么忽然抄起经来,他说:“不是信佛。是练字。手生了,写出来的字自己都不认得。”江澹宁凑过去看了看,他抄的经文一笔一画极工整,像当年批奏折时的字。她说:“你的字比从前圆了些。”萧叙宸说:“从前写字给天下人看,现在写字给自己看。圆一点,不累。”江澹宁在他旁边坐下,也拿了一本经书翻着玩。翻到一页,上面写“人命在几间”,下面有人用朱笔批了两个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