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人最怕招惹是非。
  作为全京城最会做仿真面具的匠娘,
  我却是个连亲爹和卤肉铺掌柜都分不清的脸盲。
  为了保住铺子,
  我接下神秘贵客十二副面具的大单。
  我按着他的脸摸了三个月骨相,
  直到今夜替他扣上半面银狐面具时,
  我摸到了他袖中还未擦干印泥的大理寺少卿官印。
  在这之前,我一直拿他当脾气好的外地富商。
  不仅规定他随叫随到配合试戴,
  刚刚还捏着他的下巴小声抱怨:
  “今日在礼部见到的那位裴少卿好凶,还是您好。”
  男人握住那方官印,喉结滚了滚:
  “若那位大人只是想请你吃饭呢?”
  我吓得当场缩回手。
  “那一定是要抓我去坐牢,罚我认错人!”
  这单生意要命,不能做了。
  当晚我便把定金全数塞回木箱,
  连同解除契书的认罪信一起放在门槛上,
  背起包袱连夜逃出京城。
  ......
  “七郎,下巴再抬高半寸。”
  我左手捏着炭笔,
  右手拇指稳稳按在男人微凉的下颌骨上。
  我这人做事最守本分。
  自从两年前在街上认错贵人、被骂作轻浮攀附之后,
  我就发誓这辈子只认白纸黑字的契书,绝不多看男人一眼。
  当然,看也白看。
  在我眼里,
  全京城男人的五官都像一团刚揉好的白面团。
  唯独眼前这位包下我十二副机巧面具的匿名主顾“七郎”,
  是我花三个月一寸寸摸熟的人。
  指腹下的下颌线绷得极紧。
  男人的喉结突兀地上下连滚了两下,
  热气擦过我的虎口。
  “温掌柜。”
  他开口了,嗓音低沉冷肃,
  “这副银狐面具的尺寸,你今夜已经量过三遍了。”
  “莫要逾矩。”
  我立刻缩回半寸手指,心里有些发虚,
  面上却端着匠人的架子晃了晃手里的竹尺。
  “七郎这话说的,咱们契书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  “特等定制,包贴合骨相,主顾需全力配合试戴校准。”
  “明日就是礼部百戏大典的初审了,”
  “要是这第七副面具卡了您的鼻梁,岂不是砸我千面坊的招牌?”
  他坐在矮凳上没动,
  玄色暗纹袖口垂在膝头,遮得严严实实。
  真是个怪脾气的主顾。
  每次来都挑夜里,不仅用黑巾蒙着上半张脸,
  还在契书里霸道规定我不许抬头细看、不许打听名姓。
  不过看在他给了一百两定金的份上,
  我十分理解有钱人见不得光的怪癖。
  我拿起刚上好漆的半面银狐面具,
  踮起脚想替他系上脑后的丝绦。
  可他坐着都比我高出一截,我伸长胳膊也够不着他发顶。
  指尖不小心蹭过他按在扶手上的右腕内侧。
  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箭疤,凸起的纹路硬邦邦的,
  是我每次替他量耳距时用来找准方向的刻度。
  他手腕猛地一紧,似乎想避开。
  “够不着吗?”
  他声音依旧冷冰冰的,没有半分温度。
  我正准备搬个小马扎过来,
  高大的黑影却忽然往前一倾。
  他主动低下了头,
  修长的脖颈弯出一个顺从的弧度,将后脑勺递到我手边。
  皂角混着冷松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。
  我愣了一下,赶紧把丝绦绕过去打了个活结。
 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耳后温热的皮肤,
  我清楚地感觉到,他喉结又重重滚了一下。
  这人规矩真多,被碰一下就跟要上刑场似的。
  定金真难赚。
  “行了,您睁眼试试,卡不卡眼眶?”
  我退后半步,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皮。
  他抬手抚过面具边缘的银狐机括,
 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  “尚可。”
  他顿了顿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放在桌上,
  “明日礼部初审,你一人去?”
  “自然是我自己去,难不成还劳烦主顾?”
  我美滋滋地去拿银子。
  手刚碰到银锭,他微凉的指尖却先一步按住了我的手背。
  “礼部今年由大理寺协理安防,主审官姓裴,向来不讲情面。”
  他隔着半面银狐看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,
  “你这般见人就摸骨的毛病,明日收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