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摸谁了?我那是凭手艺吃饭!”
  我抽回手,把银锭揣进怀里,
  等那位规矩极大的七郎一走,就对着隔壁过来串门的绣娘阿杏大吐苦水。
  阿杏坐在灯下帮我穿丝绦,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  “你还嘴硬,前年你在朱雀街把镇国公世子认成卖糖人的,”
  “追着人家后背拍了三巴掌,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温掌柜眼拙?”
  我脸上一热,低头翻开手边的定制契书。
  契书背面,被我用炭笔密密麻麻画满了骨相尺寸图。
  “所以我现在学乖了,绝不靠眼睛认人。”
  我指了指图上标注的“下颌方阔、右腕箭疤”八个小字,
  “你看,哪怕他是个满脸麻子、见不得人的外地丑富商,”
  “只要立了字据,我也只认这副骨头架子,绝对出不了岔子。”
  阿杏凑过来瞄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
  “这单生意可是我托远房表舅好不容易给你牵的线,”
  “听说这位七郎脾气古怪得很,你可别得罪了金主。”
  “放心,给钱就是菩萨。”
  我拍着胸脯保证。
  可到了第二日礼部初审的大堂上,我就笑不出来了。
  大堂正中坐着一位穿绯色官袍的官员。
  隔着十几步远,我看他的脸依旧是一团模糊的白面,
  偏偏他周身那股冷飕飕的煞气,跟我那位怪主顾七郎有得一拼。
  “千面坊温氏,呈初审图样。”
  旁边的小吏高声唱名。
  我赶紧捧着银狐面具的图册上前,规规矩矩地跪下递过去。
 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。
  纸页翻动的声音格外刺耳,像是刀子在刮竹片。
  “这便是你做的百戏面具?”
 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。
  我心头猛地一跳。
 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?
  不过贵人们说话大概都爱拿腔拿调,我没敢多想,只管磕头。
  “回大人,这是民女按真人的骨相一寸寸量出来的机巧面具,”
  “戴上后不仅贴合,还能随下颌开合牵动狐耳。”
  绯袍官员合上图册,冷声道:
  “百戏大典关乎皇城安防,面具需合乎戴面之人的真实骨相。”
  “不可只凭一张死物图样敷衍了事,三日后复审,带实物来验。”
  旁边几个同行立刻幸灾乐祸地窃笑起来。
  “裴少卿说得极是!听说这温氏是个连人都认不清的半瞎子,哪懂什么骨相?”
  我指甲掐进掌心,憋着气把图册领回来。
  什么裴少卿,分明就是故意找茬的活阎王!
  熬到天黑回到千面坊,我还一肚子邪火。
  夜里亥时,七郎准时推门进来试戴改过机括的银狐面具。
  我一把将他按在矮凳上,手里的软尺拍得啪啪响。
  “七郎,您说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凶的狗官?”
  我一边捏着他的下巴往左扳,一边小声抱怨,
  “今日在礼部,那位大理寺的裴少卿鼻子不是鼻子、脸不是脸的,”
  “张口闭口就说我拿图样敷衍他,凶得跟要吃人一样!”
  面具下的男人身体僵了一瞬。
  “他……凶你了?”
  七郎的声音透着股古怪的紧绷,
  “他只是按例核验安防,并非针对你。”
  “您怎么还替那活阎王说话?”
  我把银狐面具扣上他的鼻梁,指尖顺势拍了拍他的脸颊,
  “比起来还是七郎您好,虽然您长得丑、见不得光,”
  “但您脾气好又给钱痛快,比那位裴大人温柔百倍!”
  话音刚落,我按在他右腕上的手忽然顿住了。
  他的脉搏跳得极快,搭在膝头的手指死死攥紧,指节泛出一片青白。
  “温窈。”
  他连“温掌柜”都不叫了,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问,
  “谁告诉你,我长得丑、见不得光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