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他问得一愣,手里的竹尺差点掉在地上。
  “难道不是吗?”
  我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脸上的半截黑布,
  “您大晚上蒙着脸来,还不许我掌灯细看,”
  “坊间都传,不肯露面的富商多半脸上长了碗大的麻子……”
  面具后的呼吸声重得吓人。
 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,忽然冷笑一声。
  “所以你这几日敢把我的脸捏来捏去,”
  “是当真以为我貌丑无盐、不会同你计较?”
  “我那是敬业!”
  我急得差点跳起来,连忙拍着胸脯表忠心,
  “七郎您放一万个心,我们做手艺的最讲行规!”
  “不管您脸上有多少麻子,哪怕长得像夜叉,”
  “只要您按时结银子,在我眼里您就是顶顶好看的大善人!”
 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似乎想说什么,
  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  “闭嘴。”
  也是,哪个男人爱听别人夸他长麻子呢。
  我乖乖闭上嘴,低头去削第八副“玄鸟”面具的木坯。
  许是白日在礼部被那位裴少卿吓破了胆,
  我握着刻刀的手有些发飘,刀尖猛地一滑,直接划破了左手食指。
 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,滴在还没上漆的白木坯上。
  “嘶——”
  我倒抽一口凉气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  倒不是有多疼,而是这檀木坯子最吃血色,
  一旦染上血印就废了,明日交不出第八副初稿,按契书我得赔他双倍违约金!
  “七郎,这木坯我今夜重刻一块,”
  我赶紧把流血的手指往围裙后面藏,声音都在打颤,
  “您别扣我工钱成不?我一定赶在五更前……”
  话没说完,手腕突然被一只微凉的大掌攥住。
  一贯连衣角都不许我多碰的男人,竟然主动站起身,
  一把将我藏在身后的手指拉了出来。
  “谁说要扣你银子了?”
  他眉头拧得很紧,原本冷硬的嗓音放轻了许多。
  不等我反应过来,他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块素白干净的帕子,
  低着头,笨拙却极轻柔地替我按住伤口。
  “手伸着,别乱动。”
  他一边替我包扎,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金漆杵子,
  挽起那截昂贵的玄色衣袖,亲自替我研磨起漆料来。
  “伤了手还刻什么木头?”
  “你的面具,我何时都等。”
  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上,连那道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。
  我看着手指上系得方方正正的蝴蝶结,心头猛地一热。
 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说话的主顾?
  就在这时,铺子半掩的木门被人轻轻敲响了。
  阿杏端着一碟绿豆糕探进头来,喜滋滋地冲我招手。
  “窈窈,大好事!南城绸缎庄的沈公子看中了你做的花灯面具,”
  “不仅想包下你下个月所有的活计,还说明日请你去曲江游湖,当面量尺寸呢!”
  我眼睛一亮。
  沈公子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儒雅富商,要是能接下他的常年订单,
  哪怕百戏竞标落选,我的千面坊也有救了!
  “真的?那我明日可得早起去见见这位沈……”
  “咔嚓。”
  桌上的金漆杵子,被七郎生生捏断了一截。
  我吓了一跳,转头看去。
  只见原本还在温和研漆的男人冷着脸站起身,
  高大的身躯一步跨到我面前,挡住了门外的视线。
 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,重重拍在我的定制契书上。
  “契书第七条,排他条款。”
  他扣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腕,指腹摩挲着我的脉搏,声音冷得掉冰渣,
  “这十二副面具未完工之前,你的手只能量我一人的骨相。”
  “我加付双倍定金,买断你这一个月的全部工期——”
  “明日,哪儿也不许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