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亮，山间晨雾还没完全散开，清寂殿外便多了几分轻而稳的脚步声。
许颜是被窗外淡淡的草木清香唤醒的，没有刻意早起打坐，也没有赖床迟起，起身简单整理好衣裙，推开偏殿门时，晨风湿润，刚好拂过脸颊。
她本想去殿外的石台边站一会儿，刚走几步，就看见不远处的石桌旁，已经站着两个眼熟的内门弟子。
两人正轻手轻脚地摆着东西，动作放得很缓，生怕弄出声响，惊扰到殿里的人。看见许颜出来，他们也没显得慌乱，只是温和地笑了笑，微微颔首见礼，语气放得很轻。
“小师妹早。”
许颜也轻轻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走近了才看见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灵谷粥、几样清爽的灵蔬小菜，还有一碟刚蒸好的灵果糕，全都冒着淡淡的热气，香气温和不冲人，一看就是算着时辰刚做好、刚好能入口的温度。
“我们俩今日轮值早课，顺路带过来的。”其中一个弟子笑着开口，语气自然得像顺带举手之劳，“粥温着，配着点心吃正好，不耽误上午修行。”
另一个也跟着补了一句，实在又周到：“都是清淡口的，不腻人，对修行也没妨碍。小师妹慢慢用，我们先去演武场了，不打扰你。”
两人没多留，也没等着邀功似的看她吃下，交代完便拱手示意，轻步离开，自始至终分寸感刚刚好，不热情过度，也不生疏冷淡。
石桌上的早餐还冒着热气，安安静静摆在那里，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许颜在石凳上坐下，慢慢用着早餐。粥香软糯，点心清甜，连口味都像是无意间贴合了她的习惯，没有半分油腻厚重。
她没觉得受宠若惊，也没觉得被刻意讨好，只是安安静静吃完，把食盒收拾整齐，放在一旁，自然得如同这山间每日都会升起的太阳。
等她收拾妥当，刚想回偏殿继续打坐，就看见凌舟从石阶方向缓步走了过来。
这位内门首席大师兄，平日里沉稳持重，在弟子面前向来威严有度，可走到她面前时，语气也不自觉放得平和，没有半分架子。
“小师妹。”凌舟微微拱手，礼数周全，“今日门派有例行的灵草采摘、药圃打理，不算辛苦，也能熟悉门派周遭的灵植药性。若是你无事，不妨跟着一同过去看看，就当散心，不必勉强动手。”
他话说得极周全，先把“不辛苦、不强求”放在前面，怕她刚入门、修为尚浅，被门派琐事为难，也怕她觉得被排挤、被指派活计，先把所有顾虑都替她挡了。
许颜微微颔首，没有推辞，也不显得拘谨。“好，麻烦大师兄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凌舟笑了笑，语气坦然，“同门一起，本该互相照应。我在前面等你，不急。”
他没催她，也没贴身跟着，保持着合适的距离，站在石阶口静静等候，姿态从容，让人半点不觉得有压力。
许颜回偏殿简单理了理衣袖，再走出来时，便跟着凌舟一同往山下药圃的方向去。
一路上遇见不少同门弟子，不管是正在练剑的，还是赶路去值守的，看见她，都会主动停下脚步，温和颔首喊一声“小师妹”，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与礼让。
路过演武场时，有人练剑力度没稳住，剑气稍稍往外偏了几分，离她还有数步远，旁边的师兄立刻就抬手稳住剑气，还下意识朝她这边看了一眼，确认没惊扰到她，才松了口气，继续指导弟子练剑。
没人特意围过来搭话，也没人对着她指指点点。
只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把最稳妥、最安静、最不受打扰的位置，悄悄留给了她。
药圃在山脚下一片向阳的平地，灵气足，灵草长势极好。不少弟子已经在里面忙碌，动作轻缓，不踩坏根茎，也不弄折枝叶。
看见凌舟带着许颜过来，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，客气颔首见礼，没人上来围拢，也没人说多余的客套话，只是自动自发地，把最平坦、最好走、灵气最足的一片地方，悄悄给她让了出来。
“小师妹若是想看，就在这边走一走。”凌舟轻声说道，“这里的灵草药性温和，不会伤人，想上手试试也可以，我们在旁边，不会让你出错。”
许颜没多说什么，缓步沿着田垄慢慢走着。
阳光落在灵草叶片上，晨露还没干透，灵气一点点漫上来。身边不时有弟子轻手轻脚地走过，会主动给她让路，遇见她多看了两眼的灵草，还会轻声、简单地说一句名字和用处，不啰嗦、不刻意教学，就像是随口一提。
一整个上午，没有人勉强她做任何事，没有人追问她的来历，也没有人围着她讨好奉承。
只是她走到哪里，哪里就会自动安静几分；她多看一眼的东西，就会有人顺手替她打理整齐；她脚步稍缓，身边的人也会不自觉放慢速度，等着她。
这种偏爱，藏在细节里，不声张，不刺眼，妥帖又安稳。
临近中午，众人准备收工回去用膳，凌舟走到她身边，语气平和。
“上午累不累？若是不想跟着大部队一起走，我们可以慢一点，晚点回主峰也无妨。”
许颜轻轻摇头。“还好，不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凌舟笑了笑，没再多问，“那我们一同回去，午饭他们应该也已经备好了，都是清淡口的。”
一行人往回走，弟子们自然而然地把她护在中间偏后的位置，不挤着她，也不让她被人群蹭到，安安稳稳、顺顺利利地回到了清寂殿附近。
分开时，还有弟子回头笑着朝她示意。“小师妹下午若是想出来走走，随时可以叫我们。”
许颜微微点头，目送众人离开，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偏殿。
刚推开门，就察觉到主殿方向，有一道极淡的神识轻轻扫过，又很快收了回去。
她不用想也知道，是莫泽。
这位师尊从来不会过多干涉她的行踪，也不会刻意过问她和同门相处得如何，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，确认她安稳、不受委屈、不生事端，便足够了。
许颜关上门，在窗边坐下。
窗外阳光正好，风穿过林间，带来淡淡的草木香。
她从前在清寂殿，只有一只狐、一个人、一座殿、日复一日的安静。
如今一抬头，一出门，就有妥帖的三餐，有谦让的路，有不动声色的照顾，有不打扰的善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