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温和，穿过林间枝叶，在清寂殿前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许颜在偏殿内静坐了小半个时辰，觉得周身气息略有些沉滞，便推开殿门，打算在附近的林间走一走，舒缓行气。
她刚走出没多远，就遇上两名下山轮值归来的内门弟子。两人手里提着刚从灵田摘回的灵蔬，还有一囊新酿的灵蜜，见了她，都停下脚步，温和拱手见礼。
“小师妹。”
许颜轻轻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其中一名弟子笑了笑，顺手将腰间挂着的一小袋干果递过来，语气坦荡自然，全是同门间的顺手关照。“刚从山下集市换的，清甜酥脆，不影响修行，小师妹拿着解闷也好。”
东西不贵重，举动也不唐突，就是师兄待师妹的平常心意，不殷勤、不越界，分寸刚刚好。
许颜没有推辞失礼，伸手接过，轻声道了句：“多谢师兄。”
两人笑着摆摆手，也不多耽搁，拱手告辞便转身离去，全程自然随意，没有半分刻意。
许颜握着手里还带着温度的小布囊，继续沿着林间小径缓步往前走。
她依旧是神色清淡，没什么多余情绪，对这些同门间细碎的善意，早已习惯，坦然收下，不亲近也不疏离，就像对待风与日光一般平常。
可她没察觉到，不远处主殿的窗边，一道目光，已经静静落在她身上，许久未曾移开。
莫泽原本坐在玉案前，闭目悟道，调息静心。
可方才两道弟子的气息靠近，他便已察觉，神识下意识漫开，一眼就看到了林间的画面。
年轻弟子语气温和，递过东西时眉眼坦荡，许颜抬手接过，轻声道谢，距离不远不近，相处自然平和。
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同门相处，合情合理，分寸得当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可莫泽看着那一幕，素来平稳如古井的心绪，竟莫名地、微微一乱。
丹田内平稳流转的仙力，都顿了一瞬。
他指尖不自觉轻轻收紧，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极淡、极隐晦的涩意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感。
不舒服。
很不舒服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。
他是她的师尊，她是他座下亲传弟子，同门之间相互关照、兄友弟恭，本就是苍玄门规所倡，是正道该有的样子。
弟子们待她谦和有礼，不曾怠慢冒犯，不曾逾越半分，处处周全妥帖，他本该觉得放心，觉得妥当。
可只要一看到有异性弟子靠近她，和她说话，递给她东西，对她温和关照，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、闷堵、酸涩，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涌。
心绪瞬间就稳不住了。
万年修行、坚如磐石的道心，此刻竟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，泛起了层层涟漪，怎么压都压不平。
莫泽闭了闭眼，强行收敛心神，运转心法，想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异样。
他告诉自己，是他多虑了。
是他养了五百年的小家伙，从前只待在清寂殿里，眼里只有他一个，如今忽然入世，被满门弟子围着关照，他只是一时不习惯，只是担心她被人情世故扰了道心，只是尽师尊的本分，怕她行差踏错。
一定是这样。
他反复在心底说服自己，可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，再次投向林间那道纤细安静的身影。
看着她独自一人缓步走着，素白的裙摆被风轻轻拂动，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模样，不属于自己的、被旁人分走的注意力，那种隐秘的、独占欲般的不适感，又一次悄悄冒了出来。
他自己都觉得莫名。
他是师尊，她是弟子，男女有别，分寸森严，他早已刻意疏远，让她独居偏殿，划清界限，恪守礼法。
可道理他都懂，心绪却不受自己控制。
只要有旁人靠近她，对她好，他就心绪不宁。
连他自己，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许颜在林间走了小半圈，只觉得周身气息舒畅了许多，便准备转身返回偏殿。
刚转过弯，就撞见立在小径尽头的莫泽。
白衣广袖，身姿清绝，静静站在光影里，眉眼淡漠，看不出什么情绪，只是看向她的目光，似乎比平日里，深了些许。
许颜立刻停下脚步，规规矩矩躬身行礼，语气恭敬沉稳。
“师尊。”
莫泽看着她，目光沉沉，沉默了片刻，才淡淡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只是比平日里，略微低沉了几分。
“方才，是门下弟子给你送东西？”
许颜没多想，如实应声：“是，两位师兄顺路赠予的干果，并无不妥。”
莫泽微微颔首，没再多问，也没说赞同或是反对。
只是心底那股闷堵感，又重了一丝。
他沉默片刻，语气平淡，却不动声色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。
“同门之间，往来有度即可。”
“你修行尚浅，重心需放在自身道基上，不必过多理会旁杂人情往来，免得扰了心境。”
话是师尊叮嘱弟子的正经道理，合情合理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可只有莫泽自己知道，这番话出口的瞬间，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，才稍稍压下去一丝。
许颜垂首，恭敬应声：“弟子明白，谨遵师尊教诲。”
她向来心性清淡，本就不喜过多人情往来，这番叮嘱，正好合她的心意，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。
莫泽看着她恭敬顺从的模样，心底那股晦涩难言的情绪，稍稍平复了些许，却依旧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落与别扭，盘旋不散。
他淡淡颔首，不再多言，侧身让开道路，语气平淡。
“回去歇息修行吧。”
“是，弟子告退。”
许颜再次躬身行礼，规规矩矩从他身旁缓步走过，始终低着头，目不斜视，恪守师徒礼数，没有半分逾越。
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，淡淡的清浅仙气拂过。
莫泽站在原地，没有回头，可后背却微微绷紧。
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走远，推开偏殿门，彻底消失在视线里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林间风轻轻吹过，可他心底的紊乱心绪，却怎么都平复不下来。
他抬手，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。
万年道心，从未有过半分动摇。
如今却因为自己座下的小弟子，因为旁人对她的几分照拂，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心绪不宁。
他依旧想不通缘由。
只隐隐清楚一件事——
只要有异性靠近许颜，他就不舒服。
只要她的注意力，被旁人分走一分，他的心，就稳不住。